首頁 魯迅雜文集

女校長的男女的夢[3]

我不知道事實如何,從小說上看起來,上海洋場上惡虔婆的逼勒良家婦女,都有一定的程序:凍餓,吊打。那結果,除被虐殺或自殺之外,是沒有一個不討饒從命的:於是乎她就為所欲為,造成黑暗的世界。

這一次楊蔭榆的對付反抗她的女子師範大學學生們,聽說是先以率警毆打,繼以斷絕飲食的,但我卻還不為奇,以為還是她從哥侖比亞大學學來的教育的新法,待到看見今天報上說楊氏致書學生家長,使再填入學願書,“不交者以不願再入學校論”,這才恍然大悟,發生無限的哀感,知道新婦女究竟還是老婦女,新方法究竟還是老方法,去光明非常遼遠了。

女師大的學生,不是各省的學生麽?那麽故鄉就多在遠處,家長們怎麽知道自己的女兒的境遇呢?怎麽知道這就是威逼之後的勒令討饒乞命的一幕呢?自然,她們可以將實情告訴家長的;然而楊蔭榆已經以校長之尊,用了含胡的話向家長們撒下網羅了。

為了“品性”二字問題,曾有六個教員發過宣言,證明楊氏的誣妄。這似乎很觸著她的致命傷了,“據接近楊氏者言”,她說“風潮內幕,現已暴露,前如北大教員□□諸人之宣言,……近如所謂‘市民’之演說。……”(六日《晨報》)直到現在,還以誣蔑學生的老手段,來誣蔑教員們。但仔細看來,是無足怪的,因為誣蔑是她的教育法的根源,誰去搖動它,自然就要得到被誣蔑的惡報。

最奇怪的是楊蔭榆請警廳派警的信,“此次因解決風潮改組各班學生誠恐某校男生來校援助懇請準予八月一日照派保安警察三四十名來校藉資防護”雲雲,發信日是七月三十一日,入校在八月初,而她已經在七月底做著“男生來幫女生”的夢,並且將如此夢話,敘入公文,倘非腦裏有些什麽貴恙,大約總該不至於此的罷。我並不想心理學者似的來解剖思想,也不想道學先生似的來誅心,但以為自己先設立一個夢境,而即以這夢境來誣人,倘是無意的,未免可笑,倘是有意,便是可惡,卑劣;“學笈重洋,教鞭十載”,都白糟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