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玻璃球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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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跟格瓦修斯院長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熟絡、溝通越來越有效的同時,他跟修道院管風琴師之間的友誼也在蓬勃發展。隨著他所居住的小小精神王國逐漸為他所熟悉,他在離開卡斯塔利亞時通過蓍草根莖占卜谘詢過的爻辭,其許諾也開始慢慢兌現,接近完全應驗了。當初算出來的結果是“旅”卦,他這個旅者,帶了足夠的盤纏來到瑪麗亞菲爾,這是如今一切前因後果的基礎。在“六二”對應的爻辭中,不僅承諾要在一家“旅店”裏為他提供住處,而且還承諾他將會“獲得一位年輕仆人的助力”。這些許諾如今已經部分實現了,對於這位旅者而言,許諾的實現顯然是個好兆頭,是“大吉大利”的證明,說明他真的如爻辭中所說,“帶了足夠的盤纏”——目前看來,所謂的“盤纏”顯然是指他所擁有的才幹和能力,這些“盤纏”眼下已逐漸產生了效力。盡管他此刻已遠離了學校、教師和同事,遠離了如音樂大師這樣的庇護人,遠離了特古拉尼烏斯這樣的忠實隨從,遠離了卡斯塔利亞宛似故鄉一般不斷滋養、幫助著他的客觀環境,可他仍舊在自己心中聚集了足夠強韌的精神與力量,在它們的加持下,科訥希特正在大步邁向一種積極而有價值的生活。在眼下的這個時間點,爻辭中提到的“年輕仆人”也在應驗的過程中,這位“年輕仆人”正在以一個名叫安東的修道院弟子形象逐漸接近他的生活。即使這個年輕的修道院弟子在約瑟夫·科訥希特後來的生活中並沒有發揮任何值得一提的作用,可他依舊是一盞指路的明燈,是人生指南針上點明方向的指針,是一係列嶄新的、更重要事件的信使,是科訥希特人生中那段極為特殊、矛盾重重的修道院早期歲月中即將發生的那件大事的宣告者。安東,這是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青年,可是無論是誰,隻要一見到他,都會發現他雖然話講得極少,但其實內心是熱情似火的,而且天賦也很高。在科訥希特遇到他的那個時間點,他作為修道院弟子的曆練已接近完成,幾乎快要被修士們接受,納入他們的團體當中了。自從科訥希特來到修道院之後,安東經常見到這位玻璃球遊戲資深玩家,在安東看來,此人無論是出身還是遊玩技巧都是如此神秘,甚至連他的居所都位於他們修道院隱蔽的側樓內部。作為瑪麗亞菲爾的貴賓,他們這些人微言輕的弟子平時是根本無法接觸到他的,對於除了安東之外的其他弟子,科訥希特幾乎一直都是遙不可及的陌生人,顯然是修道院高層不希望大家接觸到的存在。要知道,在瑪麗亞菲爾,還沒有正式成為修士的弟子,是絕對不允許參加玻璃球遊戲課程的。唯獨安東是個例外,因為他每個禮拜都需要到神學院圖書館去幾次,以圖書館助理館員的身份在那裏值班;科訥希特也經常去圖書館,所以經常會在那裏遇見他,他們之間偶爾會進行一些簡單的交談。久而久之,科訥希特開始關注起這個濃黑眉毛下方長了一雙烏黑發亮眼睛的年輕人:他總是很有活力,目光炯炯有神,每次都以特殊的熱情來為他提供圖書館館員應該提供的各種服務。對於安東表現出來的這份熱情,科訥希特其實是很熟悉的——實際上,他之前就經常遇到這種情況——這份熱情出自青少年對權威人士的無條件崇敬,出自如門徒般的宗教式狂熱;在卡斯塔利亞,經常會有類似於安東這樣的年輕人,以如仆人般地順從眷戀著他,因此他早就已經認識到,這一現象本質上是團體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團體內部森嚴等級製度的衍生物。雖然每次遇到這一現象時,他都會因為自身地位受到認可而心生喜悅,但與此同時,他也始終覺得應該盡量低調,盡量減少這類現象的發生。更何況他現在人已經不在卡斯塔利亞,而是在瑪麗亞菲爾的修道院裏,所以他決定要加倍小心,避免犯錯:一旦對這個仍在接受精神領域教育、尚未真正成為修士的年輕人造成了什麽出乎意料的影響,對其前途帶來了什麽不好的後果,至少在科訥希特看來,就是明顯辜負了對方好客之道的劣行;除此之外,他也很清楚,在瑪麗亞菲爾的這座修道院裏,是有著嚴格的忠貞戒律的,即隻允許崇拜宗教上唯一認定的神祇,絕不允許盲目推崇、眷戀人間的權威,因此,安東眼下所顯露出來的這種小男孩麵對大人式的盲目崇拜,如果放任不管,恐怕會釀成大錯,帶來更嚴重的危險。在這個關鍵問題上,他又一次想起了“盧迪大師”和杜博伊斯的叮囑,即在任何情況下,他都必須謹慎安排自己的行為,避免任何冒犯東道主的可能性,於是,在安東的問題上,他也采取了相應的行動,為了穩妥起見,盡量避免與他過多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