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這裏,我必須單獨提醒你一件其他的、不太相關的事情,對於你而言恐怕隻是小事,或許你早就把它給忘記了,因為此事對你實在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可言。但是反過來講,此事對我卻意義重大,對我而言,此事極為重要——重要且可怖。轉眼之間,我作為世俗世界大學生的階段就結束了,我已經適應了周圍的環境,換句話說,我已經失敗了,被打敗了,但絕對稱不上一敗塗地,恰恰相反,我依舊認為自己在內心上與你們卡斯塔利亞人保持著平等,並且相信我在這段時間以來所做出的這樣那樣的調整與磨合,其實更多還是出自生活的智慧,是自願為之、主動出擊,而非屈從於現實。也正因如此,居住於瓦爾德策爾時期的一些習慣和日常需要,那些獨屬於自己青年時代的遺存,即使在世俗世界遭遇了一連串失敗之後,我也依然在堅持著,其中自然也包括玻璃球遊戲。說實話,其實我心裏也明白,在世俗世界裏,對玻璃球遊戲的遊玩堅持恐怕沒什麽實際意義,因為一旦沒有進行長期不間斷的練習,一旦不再跟水平相當,尤其是那些略優於自己的搭檔接觸,那就什麽也學不到,玩再多也是白搭。一個人單獨遊玩,至多也隻能起到某種替代性的作用,並不等同於真正的遊玩,這就好比妄圖用一個人獨白來代替現實中的真實對話一樣,根本就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總之,在那個時期,在真正意識到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之前,在真正意識到發生在我的玻璃球遊戲技藝、我所接受的教育、我曾經的精英學校學生身份存在著的種種問題之前,我一直都在盡力保存這些青年時代的遺存,或者說至少努力保存住其中的一部分東西,不讓它們隨時間的流逝而消耗殆盡。還記得當時,我有好幾位朋友都對玻璃球遊戲很感興趣,但對其具體內容、對其精神內涵一無所知。每當我心血**,打算向其中的某位朋友介紹玻璃球遊戲時,要麽就大略勾勒出一套遊戲設計方案,要麽就是嚐試分析遊戲當中的某一幕現成場景——顯然,在你看來,這些都是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東西——每逢這種時候,對方都會顯露出確實很感興趣的模樣,試圖跟上我介紹遊戲的步伐。說實話,我的介紹已經考慮到了對方所受的教育、對方掌握新知的能力,推進極為緩慢,並且盡可能地使用了世俗世界的人們能夠聽懂的語言。然而,由於對方連玻璃球遊戲最基本的概念都不清楚,對其精神內涵更是一竅不通,這就導致無論我如何耐心地加以介紹、解釋,他們依然無法接受,在這些完全無知的人眼中,玻璃球遊戲恐怕等同於一種魔法,隻可能存在於童話故事當中。當我在世俗世界大學的學習進行到第三或者第四個學年時,我專程到瓦爾德策爾來參加了一次玻璃球遊戲課程,回到了卡斯塔利亞這個‘教學省’,回到了這座小城,回到了我們的老學校,回到了玩家聚居區。這次重遊對我而言,無疑充滿了緬懷舊日的欣喜,可你當時卻不在這裏,因為你當時正在蒙特波特或者科伊珀海姆的某個地方潛心鑽研、刻苦努力。早在那個時期,你就已經很有名了,大家普遍認為你是個雄心勃勃的獨行俠。我所參加的這次遊戲課程,其實不過是專門為我們這些可憐的世俗世界學生、為我們這群業餘愛好者開設的假日普及班而已。盡管如此,我仍然認真應對,付出了大量努力,希望能夠取得優異成績。最後,我終於獲得了很常見的‘半瓢水’證書,即印有‘合格’字樣的一張玻璃球遊戲資格證明。對此我感到十分自豪,因為這張資格證明其實等同於一份許可證,持有這份許可證的外來人士,以後還可以繼續報名參加類似的假日普及班,甚至有可能上一些等級較高的課程。總之,拿到印有‘合格’字樣的許可證之後,又過了好幾年,我終於可以再次返回瓦爾德策爾,因為我報名參加了由前任遊戲大師親自主持的一個假日研討班——很顯然,依舊是普及性質的——我嚴陣以待,提前很長時間進行了相應準備,打算盡力讓自己在瓦爾德策爾有個不錯的表現。為此,我專門細讀了一遍自己很久以前的練習簿,甚至還試著重新進行了幾次集中精力的訓練。總之,盡管我知道自己實力不濟,還是盡了最大努力,恰如一名貨真價實的玻璃球遊戲玩家在參加重要的年度競賽之前會做的那樣,不停練習,調整狀態,收斂心神,全心全意為即將到來的假日課程做好準備。就這樣,我又回到了瓦爾德策爾。轉眼又是好些年沒來,我再一次感覺到陌生和疏離,但同時也覺得流連忘返,心中充滿了陶醉感,仿佛回到了一度遺忘多年的美麗故鄉似的,因為離開得太久,甚至連這裏的語言都已變得不太熟悉。最重要的是,那一次你沒有去別的地方,多年以來,我想要再次見到你的強烈願望總算得到了滿足。你還記得那次重逢嗎,約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