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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多方準備 001

科訥希特成功打破了僵局,眼下他跟德西格諾尼之間的友誼已經正式重啟,兩人之間又開始了頻繁而活躍的、在他們各自看來都很新鮮、有趣的日常交往與思想交流。普利尼奧,這位來自世俗世界的先生,多年以來一直生活在逆來順受、聽天由命的憂愁情緒當中,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之後,不得不同意自己身為玻璃球遊戲大師的朋友,承認他所提出的觀點完全正確:吸引他在多年以後輾轉回到“教學省”的,的確是對自身精神上獲得療愈的渴求,是對科訥希特所描繪出的那種獨特光芒的渴求,對卡斯塔利亞人幸福快樂的渴求。作為卡斯塔利亞管理委員會的一員,他現在經常在沒有任何委托和公事的情況下來瓦爾德策爾找遊戲大師進行私人對話,這種行為被常伴大師左右的特古拉尼烏斯以嫉妒懷疑的目光暗中觀察著。普利尼奧來找科訥希特的次數非常頻繁,沒過多久,科訥希特就完全掌握了關於普利尼奧,以及他之前所過人生的一切——至少是他本人希望知道的一切。實際上,德西格諾尼之前所過的人生,並不像他在科訥希特麵前第一次揭露自身問題時對方所假設的那麽特殊和複雜。離開卡斯塔利亞之後,年輕氣盛的普利尼奧曾經遭遇過一連串的挫折,他對於調和世俗世界與卡斯塔利亞之間矛盾的熱情與渴望,我們在前文中已經了解得很清楚了,在那些年裏,他曾經積極開展過行動,收獲的卻隻有失望和屈辱,並因此而感到無比痛苦;到了最後,他不僅沒能成為世俗世界與卡斯塔利亞之間矛盾的調解人,不僅沒能成為自己朝思暮想的調和者,反而成了一個無比孤獨、受到世俗世界排擠、心中充滿了怨恨的局外人;與此同時,他也沒能實現自己世俗世界的出身與性格跟卡斯塔利亞成分的融合,就他的人生理想而言,可謂一事無成。盡管如此,我們也不能簡單粗暴地將他視為一名純粹的失敗者,因為他畢竟滿懷熱情、不顧一切地嚐試過,哪怕結果是失敗的,哪怕最終選擇了放棄,但他在這整個過程當中、在漫長歲月的洗禮中,依舊形成了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麵貌,擁有了一段極為特殊的命運之旅。在普利尼奧看來,自己所接受的卡斯塔利亞式教育似乎一點兒也不成功;至少在跟科訥希特的最近一次重逢之前,除了無盡的衝突與無限的失望,以及僅憑他的天性實在難於承受的深切孤獨與寂寞之外,這種教育並沒有真正給他帶來什麽。這還不算什麽,更糟糕的是,當他不知不覺、無法回頭地踏上這條孤立無援的荊棘之路之後,似乎身不由己地就會做出許多愚行,這些愚行無一例外地想要將他一分為二,分為世俗世界和卡斯塔利亞這兩個部分,而且,這兩個部分向來都是各行其是、各自為政的,這就導致他在做任何事情時都無法全力以赴,最多隻能動用半個自己的力量,這種局限性無形之中又給他額外增添了許多困難。早在普利尼奧還在世俗世界的大學裏讀書時,他就發現自己跟家人,尤其是跟自己的父親之間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盡管父親本人並非一位真正意義上的政治領袖,並沒有在政府內部擔任職務並把握實權,但他的政治觀念跟德西格諾尼家族在此之前的所有先輩保持了一致,一生堅定支持保守派,堅定支持由保守派政治家組建而成的政府,堅定支持保守派政府所製定的一切政策;相應地,他一貫都是任何種類的革命與創新的死敵,反對弱勢群體對任何現有權利與成果所提出的分配要求,懷疑一切沒有社會名望的人,懷疑一切沒有官階傍身的人,他對舊秩序懷抱著絕對的忠誠,時刻準備為舊秩序做出犧牲,時刻準備為一切在他看來合法且神聖的東西做出犧牲。他雖然沒有任何宗教方麵的需求,卻承認宗教是合法且神聖的,也正因如此,他一直都是天主教會的朋友;他雖然並不缺乏正義感、仁慈心,以及行善助人的良好意願,可是與此同時,他卻頑固地從根本上反對土地承租人為改善自身處境所做的一切努力。他熟練而巧妙地運用自己所支持政黨的綱領和口號,來證明這種嚴苛的區別對待是正確的;不得不說,這種證明方式從表麵上看去似乎完美無缺,但實際上完全是在將責任推卸給別人,因為它並非以自身信念與洞察力為指導,而是盲目地忠於自己的同僚、忠於德西格諾尼家族的傳統——誠如我們所熟知的傳統騎士精神與騎士榮譽——對以現代、進步和革新之名出現的一切,都會發自內心地給予強烈鄙視,哪怕並不真正理解其中的理由。可想而知,像他這樣的一號人物,對於自己從“教學省”回來的兒子那一係列離經叛道的表現,會有多麽失望、惱怒、憤慨:普利尼奧才剛進大學,還是大學生的時候,就主動接近並加入了一個態度激進的反對黨,成了反對派當中的一員。不僅如此,這個政黨的綱領就是反傳統,支持一切與現代化相關的革新主張,隸屬於時下流行的所謂現代主義政黨。總之,上述一切都與德西格諾尼家族的傳統背道而馳。在那個時期,剛好有個以左翼青年為主體的派別,在風起雲湧的政治活動中異軍突起,取得了驕人的成績。這個派別本身,乃是從某個舊中產階級自由派政黨中分流出來的,由維拉古特[118]負責領導,此人是一位公共知識分子、一名年富力強的現任議員,而且還是一位專門麵向普羅大眾的傑出演說家,他的每次演講都能產生巨大影響力,因為他口才極好,出口成章,妙語連珠,修辭水平之精彩,足以令每一位聽眾嘖嘖稱奇。整體而言,維拉古特是一位富有**的領袖人物,偶爾也會被自己的演講給迷惑住,為那些肺腑之言而感動,認為自己的確是為民請命的代表,是追求自由的英雄。維拉古特常用的宣傳手段之一,就是在大學城內舉辦公開演講,用這種方式來吸引那些每日鑽研學術的有誌青年,收效甚佳,大學城內為數眾多的熱情聽眾和支持者當中,就包括大學生德西格諾尼。在那個時期,年輕的普利尼奧剛好對世俗世界的大學感到極度失望,正在尋求某種新的精神支柱,某種對他而言已經變得如同空中樓閣般不切實際的卡斯塔利亞式道德的替代品,某種全新的理想主義生活形態及其對應的行動綱領。他在大學城內四處徘徊,觀察千奇百怪的人物,參加各種各樣的集會,聆聽水平參差不齊的講座和演講。幾次三番的探索與追尋過後,他被維拉古特的演講給迷住了,對他帶有些許悲劇性的熱情、他永遠主動發起進攻的勇敢挑釁精神、他異於常人的敏捷與機智、他向目標發起控訴和指責的巧妙方式、他優美得體的外表和語言等長處感到欽佩不已。聽了幾次演講之後,年輕的普利尼奧就從普通聽眾順理成章地變成了維拉古特的崇拜者,並且自願加入了由維拉古特的大學生信徒們組成的政宣組織,宣傳維拉古特所屬的黨派和方針。普利尼奧的父親聽說了這一消息之後,覺得情況不妙,立刻啟程趕到兒子身邊。見麵之後,這位父親有生以來第一次暴跳如雷,痛罵了兒子一頓,表達出最強烈的憤慨,指責他完全不尊重家族傳統,在外麵受到了思想上的蠱惑,背叛了自己的父親,辜負了家庭和家族的期待,簡直就是德西格諾尼家族之恥。痛罵之後,轉而又命令他立即彌補過錯,斬斷與維拉古特及其所屬黨派之間的一切聯係。很明顯,時代已經發生了變化,位父親的做法已經不再是對年輕人施加影響的正確方式,反而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當父親表明強烈反對的態度之後,年輕的普利尼奧不僅沒有反省,甚至將被最親的人痛罵視為遭受了一次殉道式的體驗。無論如何,年輕人頂住了父親暴跳如雷的攻勢,義正詞嚴地向父親解釋道,他在卡斯塔利亞的精英學校學習了十年,現在又在世俗世界的大學裏學習了好些年,並不是為了主動放棄自己的洞察力和判斷力,並不是為了讓自私自利的地主小圈子人士對他好不容易形成的國家、經濟和正義概念指手畫腳,絕對不是這樣的。他告訴父親,自己聽了維拉古特的不少演講,維拉古特宣揚的觀點令他受益匪淺,這位年輕的政治家以古羅馬的偉大護民官[119]為榜樣,從來不考慮、不顧及個人利益或者自身階級利益,在這個世俗世界上持續不斷地努力,隻懂得追求純粹的、絕對的正義與人性。聽到這些獨屬於年輕人的幼稚天真話語,老德西格諾尼爆發出一陣痛苦的笑聲,他沒有跟兒子多餘爭辯這些與為民請命相關的細節,隻是請求他至少先完成自己在大學裏的學業,等到從大學畢業之後,如果還有同樣的主張,再去試著幹涉與別人相關的各項事務也不遲。另外,他又用譏諷挖苦的態度勸告兒子,別以為自己懂得很多,比德西格諾尼家族上溯多少代賢明、可敬的先輩們懂得更多,比他們更了解世俗世界裏普羅大眾的生活和正義,他現在的行為很愚蠢,已經成了家族裏墮落後代的典型,他正在用毫不留情的背叛行為傷害家族榮耀。兩人爭執不休,憤懣不平,心中的火氣越來越大,講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更加傷人,乃至於毫不留情地侮辱自己最親的人。這個過程進行了好一會兒,直到某一時刻,這位老先生仿佛突然從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某麵鏡子裏看到了自己那張被憤怒左右、徹底扭曲變形的臉,猝不及防的羞愧令他瞬間陷入了沉默,不再多說什麽,默默轉身離開了。從此以後,普利尼奧跟父親掌管的德西格諾尼家族、跟自己的原生家庭之間原本親密無間的良好關係就宣告破裂了,再也沒有恢複如初,因為他不僅忠於自己加入的黨派,忠於其奉行的新自由主義思想,甚至還更進一步,在完成大學學業之前,已經成了維拉古特的親信,成了他的得力助手、政壇的合作者,幾年之後,又成了他的乘龍快婿。假設我們眼下的討論基於這樣一種前提,即德西格諾尼靈魂中原本存在的平衡狀態,已經被他在卡斯塔利亞精英學校內所受的教育、被他離開“教學省”後不得不重新適應世俗世界、適應自己家鄉時所麵臨的種種困難所破壞,自從回到世俗世界之後,他的生活中一直穿插著各種消耗心神的問題,令他飽受折磨、苦惱不堪;那麽,遇到維拉古特、進入維拉古特所在的那個圈子,等於說給他目前的糟糕情況帶來了一係列嶄新的進展,使這位年輕人來到了一個再也得不到家族和親人保護的、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危險位置。在這個全新的領域,無論想做什麽事情都是很困難的,很多事情也不如剛開始時所想的那麽簡單;可是另一方麵,既然已經跟父親鬧翻,他就沒有退路可言了,隻能奮勇向前,反而有助於他集中力量,因此目前狀況可說是非常微妙的。在此過程中,他獲得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無疑是很有價值的,或者說得更確切點兒——他獲得了某種形式的信仰,獲得了確定的政治信念和黨派歸屬,滿足了自己作為一名心智正常的年輕人對正義與進步的需求。具體到維拉古特這個人的身上,年輕的普利尼奧認識他之後,相當於一舉三得:獲得了一位值得學習的導師、一位值得追隨的領袖,以及一位年長的朋友,在這段時間裏,他暫時還能夠不加批判、毫無保留地欣賞維拉古特,給予他無條件的愛戴,而且——至少從表麵上看——維拉古特也很需要他,欣賞他的能力,並且頗為器重他。如此這般,普利尼奧的人生便有了具體的方向和目標,轉眼之間,許多具體的工作已經在等待著他去完成,嶄新的使命感也開始在他心中萌生。很顯然,普利尼奧從此事中得到的東西絕對不能說少,可是與此同時,他也必須為這些收獲付出沉重的代價。哪怕這位年輕人能夠忍受自己因此而跟原生家庭決裂的痛苦,哪怕他能夠克服自己一生下來就擁有的德西格諾尼家族繼承權從此以後就被徹底剝奪的殘酷,哪怕他能夠以某種近乎狂熱的殉道者式喜悅來坦然麵對自己從此被趕出貴族階層的事實,哪怕他能夠接受自己在被趕出貴族階層的同時瞬間成為他們死敵的諷刺——哪怕上述這些他都能做到,始終還有一些事情是他永遠都無法完全做到的,其中至少有一件事,它所帶來的痛苦感覺是最難挨的,宛如百爪撓心,時刻折磨著年輕的普利尼奧,根本沒辦法從中掙脫,即他背叛家庭、家族的行為給自己深愛的母親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使她在普利尼奧的父親和普利尼奧本人之間處於左右為難的尷尬位置,令她疲於應付,並且很可能因此而縮短了她的壽命。她在普利尼奧結婚後不久就去世了;母親去世以後,普利尼奧幾乎再也沒有回過父親鰥居的自家祖屋。又過了一些年,父親去世,他在繼承祖屋之後,轉眼就賣掉了這棟德西格諾尼家族苦心經營多年的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