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這裏,本書的講述已經接近尾聲了。如前所述,我們對與科訥希特人生結局相關的這部分內容了解得始終不夠完整,缺乏堅實的根基,相比之下,以下講述幾乎可以認為是更具有傳奇故事的特征,而非對曆史真實的嚴謹記述。限於這方麵曆史研究的客觀條件,我們不得不滿足於此。相比之下,我們覺得更滿足的反而是能夠用一份真實存在的曆史文件來填補科訥希特人生中的這倒數第二節,即全文引用下麵這封內容涉及廣泛的公開信,作為本書倒數第二節的內容。在這封公開信中——或者依照剛開始時的提法,依舊稱為“請願書”——科訥希特以玻璃球遊戲大師的身份,向“教學省”當局詳細解釋了他決定離開卡斯塔利亞的原因,同時要求他們立即解除他的職務。
關於這份請願書,我們首先當然必須再次強調這樣一項事實:誠如前文中已經大略提到過的那樣,盡管從搜集材料到撰寫、修訂、審核、刪改、呈交等,前後花去了相當長的時間,且最終成文的效果也相當不錯,但約瑟夫·科訥希特本人卻並不這麽想。他不僅認為這份以自己名義呈交給最高管理部門的請願書必定起不到任何值得一提的效果,甚至對這件事本身都感到追悔莫及,覺得當初還不如別讓特古拉尼烏斯去做這件事,還不如不要呈交這份所謂的“請願書”,否則也不會造成這麽大的影響和麻煩。我們已經知道,科訥希特就是這樣一類人,這類人總是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給自己身邊的人造成影響,乃至改變大家的人生軌跡。與此同時,這類人也必然會被自己的這份特質所拖累,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一次又一次因為自己改變了別人而付出連帶代價。還記得“逃離瓦爾德策爾”計劃剛開始時,在處理自己跟好友特古拉尼烏斯的關係問題上,遊戲大師還一度覺得自己很幸運,對於情況的發展感到很開心,因為他不僅輕而易舉地贏得了特古拉尼烏斯的支持,還順著他的意願來勸說他,讓他親身參與了進來,自覺自願地成了這一計劃的幫手和共犯。以當時的進展來看,特古拉尼烏斯的加入無疑是有益的,派他去完成這份“請願書”也可以稱得上是非常妥善、巧妙的安排。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請願書”這部分任務的完成情況遠遠超出了科訥希特原本的設想,甚至可以認為已經跟他當初的安排南轅北轍了。當科訥希特以巧妙的話術引導或者說誤導弗裏茨去完成一項連科訥希特本人都不相信能夠對計劃產生任何實質性幫助的任務時,顯然是不指望他真的做出什麽值得一提的成果來的,因為特古拉尼烏斯長期以來都疏於曆史研究方麵的學習,對曆史這門學科有著嚴重的抵觸情緒,這項任務對他而言無疑是極難完成的。哪曾想到,這位好友因為受到了遊戲大師的影響,誤以為自己在計劃中承擔了最主要的責任,竭盡全力、義無反顧地投入了曆史研究;如此這般,當好友將自己千辛萬苦才完成的這部鴻篇巨製最終交付到科訥希特的手上時,他已經不可能再收回成命了。事到如今,在完成“逃離瓦爾德策爾”計劃的過程中,科訥希特肯定不能將這份成果棄置一旁、不聞不問,讓計劃在沒有這份成果參與的情況下進行下去。畢竟他當初之所以要給特古拉尼烏斯分派這項任務,主要就是為了讓他有些事情可做,不至於因為科訥希特的離去而傷心,讓兩人之間的分別變得相對更容易忍受一些。假如現在直接拋棄掉這份成果,豈不是等於宣稱自己當初托付給特古拉尼烏斯的任務其實根本就沒有任何實際用處?如此一來,對方豈不會覺得自己受到了科訥希特的欺騙,心理上受到嚴重傷害,同時對相識多年的科訥希特產生深深的失望?依照這一思路,我們完全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猜測,即當科訥希特拿到特古拉尼烏斯寄予厚望的這份請願書之後,當他認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之後,恐怕寧願當初直接去找團體大師,向最高管理部門請辭,然後公開宣布退出團體組織,永遠離開卡斯塔利亞。因為在科訥希特看來,選擇向當局呈交“請願書”這種迂回曲折的方式來完成自己的計劃,幾乎像是演出一部滑稽劇般荒唐可笑。然而,由於必須顧及這位好友的感受,他不得不壓抑住自己的不耐煩情緒,繼續耐心等待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