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科訥希特現在大約二十四歲。隨著瓦爾德策爾學業的結束,他的學生時代亦正式宣告終結,同時開啟了從事自由研究的科研歲月;除了在埃施霍爾茨度過的純真少年時代之外,進行自由研究的這些年,恐怕是他一生當中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光了。一個年輕的大男孩,人生當中第一次徹底擺脫學校的束縛,大踏步邁入廣袤無垠的精神世界,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了許多。截至目前,他還從未經曆過幻想破滅的痛苦,無論對自己毫無保留的奉獻能力,還是精神世界的無限可能性,都不曾有過哪怕一絲一毫的懷疑;也正因如此,我們能夠從他身上看到年輕人所獨有的那種激**不停的發現欲和征服欲,並且從中發現一種奇妙而動人的美。值得注意的是,自由研究這一科研方式,恰好是針對約瑟夫·科訥希特所具備的天賦特征而設計的:他並未擁有某種尤為出眾的才能,也正因如此,才不會受到單一才能的驅使,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被迫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到某個特定的領域內;可是與此同時,他又具備極為傑出的天賦,這種天賦的本質,是以整體性、綜合性和普遍性為目標,來對自身能力進行全方位的發展,從而在任何領域內都能攀登到相當的高度;如此這般,這個正式開始進行自由研究的春季,對他而言不啻是個能夠收獲強烈幸福感的時期,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如魚得水、如癡如醉了;事實上,如果在此之前沒有接受過精英學校嚴格的紀律訓練,沒有借助研習冥想來保護自己心靈的純淨,沒有接受過國家教育部門恰如其分的控製,這種研究上的自由對於他所擁有的天賦而言,反而會是一場嚴重的危機,必將招致一連串的挫折,恰如在我們如今所奉行的社會秩序之前的年代,即所謂的“前卡斯塔利亞世紀”裏,無數傑出人才身上所遭遇的狀況。要知道,在“前卡斯塔利亞世紀”的某段特殊時期裏,在當時大大小小的高校內部,擁有青年浮士德式性格的天才可謂遍地都是,他們誌得意滿,揚帆遠航,駛向科研自由、學術自由的公海,卻不得不承受因為太過自由、肆意妄為而導致的沉船之災;畢竟浮士德博士本人——他們這群天才的代表人物——正是對天才施以放任主義並因此而招致無可挽回悲劇的原型。實際上,在卡斯塔利亞,科研人員進行自由研究時所享受到的自由度,比以往任何時代的大學生們都要大得多。因為這裏是名副其實的“教學省”,擁有如此之大的體量、如此之高的運作水準,並且這一體係已經無比高效地運轉了如此之久,這就使得卡斯塔利亞所能調用的研究資料、所能進行的研究內容、所能取得的研究成果,比以往任何一所大學都要豐富得多,更何況在這裏做研究的人們根本不需要進行任何物質方麵的考量,不必受到同儕攀比、成果焦慮、原生家庭貧困等因素的影響,不必為每日麵包的著落、科研事業的前景等問題擔憂,令自己的研究受到任何限製。凡是位於“教學省”內的一切學院機構、研討班、圖書館、檔案室和實驗室,全部無條件地向任何一位科研人員敞開大門。因為在卡斯塔利亞,他們每個人在出身和前途上都是完全平等的,在任何與研究相關的事務上始終保持著一視同仁,不會受到差別對待;等級製度當然依舊森嚴,但等級高低卻完全依照學生的智識高低與性格好壞來評定,其結論並不涉及自由研究的正常進行。此外,無論在物質還是精神層麵上,在世俗世界的高等學府裏,許多有天賦的大學生往往成了自由放任、外界**和危險境遇的受害者,但是,卡斯塔利亞的研究者們當中卻不存在這種可能性;誠然,在這裏仍然需要麵對大量危險,仍然會有不少惡魔出來**人,人們仍然會被各種東西蒙蔽住雙眼——人生在世,又怎麽可能躲得開它們呢?——不過話說回來,卡斯塔利亞的學生至少還是可以避免許多稍不留神就脫離人生正常軌道的情況,避免經曆無謂的失望、無端的墮落。身為一名卡斯塔利亞學生,他既不可能墮落成一個每日酗酒的醉漢,也不可能像舊時代的某些大學生那樣,將自己大好的青春年華揮霍在務虛而無實效的空談上,揮霍在各種秘密結社的神秘主義活動中。除此之外,他也不可能直到某天才突然發現,原來自己所選的研究領域完全不符合自身條件,辛苦拿到的大學畢業證書實際上就是個錯誤——因為對於舊時代的大學生們而言,受限於當時大學普遍狹隘、短視的課程安排,唯有在畢業之後的科研過程中,才可能發現之前所受教育無法填補的知識空白。總而言之,卡斯塔利亞嚴格而規範的秩序,能夠妥善保護他,避免他受到上述種種弊端的危害。甚至連沉迷於女人或者某項體育運動、導致虛度光陰這樣的危險也得到了控製,不至於有多嚴重。單就女性這方麵而言,卡斯塔利亞的科研人員既不會因為受到婚姻的**而遭遇危機,也不至於像過去各個時代的學生那樣,因為對女性采取了過於審慎、保守的態度,結果反受其害——在那些年代裏,要麽強迫學生在**上實行完全的禁欲主義,要麽幹脆放任自流,或明或暗地將他們引向那些**的女人,比如說妓女。由於卡斯塔利亞人當中不存在婚姻關係,針對婚姻的道德約束當然不複存在;由於卡斯塔利亞人沒有錢,實際上完全沒有任何私人財產,針對愛情的金錢**當然也不存在。“教學省”內有這樣一項習俗:市民家庭的女兒不應太早結婚,在她們真正步入婚姻殿堂之前的那幾年時光,科研人員或者青年學者是她們特別理想的同居情人;像這樣的一個對象,不必在意他的出身門第,也不用管他是否擁有財富,因為這個對象早已習慣於將心靈方麵的能力放在首位,這意味著他至少也具備旺盛的生命活力;而且,像他這類人,通常很富有想象力,同時也極具幽默感;由於他沒有錢,自然就必須以自己為資本來報答女孩的垂青,如此一來,他當然就必須付出比其他男人更多的努力。作為卡斯塔利亞科研人員的戀人,絕對不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他願意娶我嗎?”不會,他肯定不會跟她結婚。的確,跟自己情人結婚的情況,此前也曾經發生過;長期以來,在卡斯塔利亞,盡管極為罕見,但也發生過好幾起精英學生出身的科研人員因為結婚而逃回世俗世界的事件——他們放棄了卡斯塔利亞,同時也放棄了團體成員資格。不過話說回來,少數幾起因為結婚而選擇叛逃的事件,在學校和團體的曆史上,幾乎沒有發揮過任何實際作用。在此將其列舉出來,不過是為了滿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