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榮格自傳:我的夢與潛意識(專家伴讀版)

第七章 著述

當我步入後半生之後,我開始麵質無意識的征途。這是一項長期的工作,差不多過了20年,我才對我的幻覺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首先,我必須找到我的內在體驗的曆史樣本。也就是說,我得問自己:“曆史上何時發生過同樣的事情?”倘若找不到這樣的證據,我就不可能證實我的想法是有根據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接觸到煉金術對我而言是決定性的,它給我提供了我當時缺少的曆史基礎。

分析心理學本質上是一門自然科學,但比起其他科學更易受到觀察者個人偏好的影響。因此,心理醫生若想排除判斷上的誤差,至少是最粗糙的那些,他便一定要最大限度地依附於曆史與文學中類似的案例。從1918年到1926年,我認真研習了一些諾斯替主義[1]作家的作品,他們也曾正視過無意識的原初領域,探討過它的內容,即那些明顯被本能世界汙染過的意象。至於他們如何理解這些意象就很難說了,因為相關的記錄並不充足——而且,已有記錄大都出自反對他們的教父之手。在我看來,他們不太可能就這些意象形成一種心理學概念。但是諾斯替教教徒們實在離我太遠,我無法使我麵前的問題與他們建立任何聯係。就我所知,能將諾斯替與當代聯係起來的傳統似乎已被割斷了。很長時間以來,想要找到聯結諾斯替主義——或新柏拉圖主義[2]——與當代社會的橋梁是不可能的。但是,當我對煉金術有所了解以後,我發現它就是聯結諾斯替主義的曆史紐帶,而過去與現在之間其實是有連續性的。煉金術根植於中世紀的自然哲學之中,起著繼往開來的作用,向前聯結著過去的諾斯替主義,向後又通向了未來的關於無意識的現代心理學。

這一幕是由弗洛伊德揭開的,他同時還引入了傳統諾斯替教派的性欲主題,以及極端的父權。諾斯替教派的耶和華與造物主的主題,在弗洛伊德的原初父親形象和從中衍生出的陰暗超我的神話中再度出現。在弗洛伊德的神話裏,父權變成了邪惡的事物,創造出了一個充斥著失望、幻覺和苦難的世界。但是,煉金術士專注於物質的奧秘,其中表現出來的唯物主義傾向迷惑了弗洛伊德的雙眼,使他沒能看到諾斯替教派的另一方麵的本質:精神的原始意象。這意象作為另一個更高的神祇,送給人類一隻雙耳噴口杯(用於混合的容器),一個象征著精神轉化的容器。[3]雙耳噴口杯是陰性特質(feminine principle)的象征,在弗洛伊德的父權世界裏沒有容身之地。附帶說一句,與他有同樣偏見的人不在少數。在天主教思想中,聖母瑪利亞與基督的新婦剛被接到神聖的閨房(新房)裏,人們猶豫了好多個世紀,才部分接受這兩個女性形象[4]。而在新教和猶太教領域,父權繼續一如既往地占據主導地位。但是,另一方麵,在哲學煉金術中,陰性特質與陽性特質平分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