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榮格自傳:我的夢與潛意識(專家伴讀版)

第九章 旅行

1 北非

1920年年初,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將前往突尼斯辦事,問我是否願意同去。我立即表示同意。我們在3月出發,先到阿爾及爾,又沿海岸線東行,抵達突尼斯,再南行到蘇塞(Sousse)。在蘇塞,我朋友和我道別,辦他的事去了。

我終於到了我夢寐以求的地方:一個非歐洲國家,不使用歐洲的語言,基督教觀念並不盛行,居住著不同的種族,人們的臉上印著異域曆史傳統與哲學的烙印。我常希望能夠有機會從旁觀者的角度觀察一下歐洲人,以完全不同的環境為鏡子,看一看歐洲人的樣子。我不懂阿拉伯語的確是一種遺憾,為了彌補這一點,我更加留心地觀察當地居民和他們的行為舉止。我常去一家阿拉伯咖啡館,一坐就是幾小時,聽人們談話,盡管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不過,我仔細觀察人們的手勢,尤其關注他們的感情流露。我注意到,他們與歐洲人交談時,手勢會有微妙的變化。我因此知道,在某種程度上,應該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也了解了離開自己地盤的白種人是什麽處境。

歐洲人認為東方人冷靜而又淡漠,我卻覺得那是一種麵具,我感到麵具的後麵有一種難以解釋的不安和躁動。奇怪的是,一踏上摩爾人的土地,我便莫名其妙地被一種印象吸引了,我一直想,這兒的土地有股怪味。這是一股血腥味,好像泥土中浸透了鮮血。我驀地想到,這片狹長的土地已經經曆過三種文明的衝擊:迦太基文明、羅馬文明和基督教文明。技術時代會對伊斯蘭教產生何種影響,要留到來日再判斷。

離開蘇塞以後,我向南行至斯法克斯(Sfax),又從那裏進入撒哈拉沙漠,來到綠洲裏的城市托澤爾(Tozeur)。城市坐落在輕緩的高地之上,位於高原的邊緣,高原腳下,微溫的淡鹽泉水大量湧出,通過成千條小水渠灌溉了綠洲。茂盛的棗椰樹在頭頂形成綠蔭,下麵生長的桃樹、杏樹和無花果樹皆欣欣向榮,果樹下有一片苜蓿,綠得不可思議。幾隻翠鳥像珠寶一樣絢麗,輕快地飛過綠叢。綠蔭之下相對清涼,有罩著白袍的人在樹下徘徊,其中有很多熱戀的情侶緊緊擁抱在一起——一看便知是同性間的情誼。我感覺穿越回了古希臘時期。那時候,同性戀是男性社會及以其為基礎的城邦製的黏合劑。顯然在此地,男人隻與男人講話,女人隻與女人講話。外人能見到的女人很少,她們都像修女一樣,戴著厚重的麵紗。我也看到過幾個不戴麵紗的女人。我的翻譯告訴我,那些便是妓女。走在大街上,一眼望去,清一色的男人和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