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緯度日出的景象,每天都讓我有新的驚歎。日出的壯觀不在於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的瞬間,而在於升起之後的景象。我習慣於搬著營地小凳,坐在傘形相思樹下等候黎明。我麵前是一條小山穀的穀底,那兒有一條深綠色的、近乎黑綠色的叢林,山穀對麵的高地則拔地而起,與叢林高下呼應。起初,明暗對比非常強烈。隨後,物體顯出輪廓,沐浴在晨光之中,整個山穀似乎充滿了明亮耀眼的光芒。而上方的地平線則發出耀眼的白光。越來越強烈的光線似乎滲入了物體的結構之中,物體開始由內而外發出光芒,直到通體閃耀著光輝,就像有色玻璃一樣。一切都變成了火紅的水晶。風鈴鳥的歌聲從地平線處響起。在這樣的時刻,我感覺仿佛置身於寺廟的殿堂之中。這是一天之中最為神聖的一小時。我醉心於這一壯麗景象,這種快樂再多也不夠,或者,這是一種永恒的狂喜。
在我的觀察點旁邊是一個陡峭的岩壁,那裏住著大狒狒。它們整天吵吵鬧鬧地遊**在森林裏,尖叫或喋喋不休,唯獨每天的清晨時分,它們紋絲不動地靜坐在懸崖邊,麵對著太陽。它們似乎像我一樣,也在等待著日出。這讓我想起埃及阿布辛貝神廟裏那些做出頂禮姿勢的大狒狒。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事實:自上古始,人類就開始膜拜這位從黑暗中發出萬丈光芒,恢複了世界光明的神了。
那個時候我明白了,靈魂從開始出現之時,就一直懷有對光明的渴求,以及一種升出原始黑暗的不可遏製的願望。深沉的夜降臨的時候,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憂鬱的色彩,每一個靈魂都被一種對光明的不可言狀的渴望攫獲。這種幽閉的感情可以從原始人類的眼睛裏看到,也可以從動物的眼睛裏看到。動物的眼中有一種悲哀,我們無法得知這種悲哀是否與動物的靈魂有關,抑或是一種尖銳傷人的信息,還是無意識的存在在對我們講話。非洲的情緒也是一樣的悲哀,它讓人覺得孤寂。這種原始的黑暗,神秘而具有母性色彩。這便是為什麽清晨的日出對當地人有如此深遠的意義。光明到來的瞬間就是上帝。這個瞬間帶來了救贖和慰藉。如果有人說太陽就是上帝,就模糊並遺忘了這個瞬間的原型體驗。當地人會說:“我們很高興,靈魂在外徘徊的夜現在已經過去了”——但是這已然是一種理性的概括了。實際上,與自然界的黑夜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黑暗仍在大地上遊**。它便是心靈原始的黑暗,從古至今從沒變過。對光明的渴望就是對意識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