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天亮時,朱桂英的母親躺在那破竹榻上漸漸安靜了。一夜的哭罵,發瘋似的在草棚區域尋女兒,幾次要闖進廠裏跟“屠夜壺”拚老命,——到這時候,這老太婆疲倦得再也不能動了。可是她並沒睡著,她睜大了血紅的老眼,虛空地看著;現在是狂怒落火,冷冰冰的恐怖爬上了她的心了。
板桌上的洋油燈燃幹了最後一滴油,黑下去,黑下去,滅了。竹門外慢慢透出魚肚白。老太婆覺得有一隻鬼手壓到她胸前,撕碎了她的心;她又聽得竹門響,她又看見女兒的頭血淋淋地滾到竹榻邊!她直跳了起來。但並不是女兒的頭,是兩個人站在她麵前。昏暗中她認出是兒子小三子和貼鄰金和尚;她好像心裏一寬,立刻叫道:
“問到了麽?關在哪裏!剛才滾進來的,不是阿英的頭麽?”
“什麽頭!不是!——有人說解到公安局了,有人說還關在廠裏,三人六樣話!他媽的!”
金和尚咬著牙齒回答。拍達!小三子踢開一隻破凳,恨恨地哼一聲。老太婆怔了一會兒,又捶胸跺腳哭罵。
草棚區域人聲動了。裕華廠裏的汽笛威武地嘟嘟地叫。匆忙雜亂的腳步聲也在外邊跑過,中間夾著大聲的吆喝,笑罵,以及白相人的不幹淨的胡調。
忽然有一個瘦長身材很**的女人跑了進來。小三子認得她是姚金鳳,忽地睜圓了眼睛,就想罵她。這時跟著又進來一個人,卻是陸小寶,一把拉開小三子到竹門邊,輕聲說道:
“我替你打聽明白了。桂英阿姐還在廠裏。你去求求屠先生,就能夠放。”
小三子還沒回答,卻又聽得那邊姚金鳳笑著大聲說:
“怨來怨去隻好怨她自己不好!屠先生本來看得起她,她自己不受抬舉呀!不要怕!我去討情。屠先生是軟心腸的好人!不過也要桂英自己回心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