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滿天烏雲,悶熱異常。已經是兩點鍾,萬國殯儀館還沒把吳二小姐指定要的那種棺蓋上裝著厚玻璃可以看見老太爺遺容的棺材送來。先前送來的那口棺材,到底被二小姐和四小姐的聯合勢力反對掉了。入殮的時間不得不改遲一個小時。電話和專差,不斷地向萬國殯儀館送去,流星似的催促著。吳府的上下人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專等那口棺材來,就可以把這一天的大事了結。
吊喪的賓客也已經散去了許多。隻剩下幾位至親好友,或者是身上沒有要緊事情的人們,很耐煩地等候著送殮,此時都散在花園裏涼快的地方,一簇一簇地隨便談話。
先前最熱鬧的大餐室前後,現在冷靜了。四五個當差在那裏收拾啤酒瓶和汽水瓶,掃去滿地的水果皮殼。他們中間時時交換著幾句抱怨的話:
“三老爺真性急,老太爺這樣一件大事,一天工夫怎麽辦得了!”
“這就是他的脾氣呀!——聽高升說,早半天,三老爺在書房裏大大的生氣呢,廠裏的賬房莫先生險一些兒嚇死了!——再說,你們看老太爺的福氣真不差!要是遲兩天出來,嘿!——聽說早上來了電報,那邊的鄉下人造反了!——三老爺的生氣,多半是為著這個!”
說這話的,叫做李貴,本來是吳少奶奶娘家的當差,自從那年吳少奶奶的父母相繼急病死後,這李貴就投靠到吳府來了。如果說吳府的三十多男女仆人也有黨派,那麽這李貴便算是少奶奶的一派。
“今天的車飯錢就開銷了五百六十幾塊。汽水啤酒,吃掉了三十打。”
另一個當差轉換了談話的方向。
“那麽,三老爺回頭給我們的賞錢,至少也得一千塊了!”
又是李貴的聲音。聽得了“一千塊”這三個字,當差們的臉上都放紅光了;但這紅光隻一刹那,就又消失了。根據他們特有的經驗,知道這所謂“一千元”是要分了等級派賞,而且即使平均分配,則連拿“引”字帖的,伺候靈前的,各項雜差的,還有覺林素菜館來的大批“火頭軍”,——總共不下一百人的他們這當差“連”,每人所得也就戔戔了。這麽想著的他們四五人,動作就沒有勁兒,反比沒有提到賞錢以前更懶懶的了。他們一股子不平之氣正還要發泄,忽然一個人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