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進步的回退

文體開放

很多作家把目光投向散文

王堯:在中國豐厚的文化遺產中,有一個優秀的傳統,就是文史哲不分家。讀你的《暗示》,我突然想到文史哲不分家的傳統。在這個傳統中,中國文學的文體,其實是很特別的,譬如散文,還有章回體小說。

韓少功:中國最大的文體遺產,我覺得是散文。

王堯:我讚成這一說法。現代散文和古代散文的概念是不同的。

韓少功:古代散文是“大散文”,也可說是“雜文學”,不光是文學,也是曆史和哲學甚至是科學。中國是一個農耕民族,古人對棺物材料運用得比較多,在西漢早期發明了草木造紙,比蔡倫造紙其實更早,片肅敦煌等地的文物出土口以證明這一點。有了這個紙,所思所感可以寫下來。有啥說啥,有敘有議,就形成了古代散文。沒有農業就沒有紙張,沒有紙張就沒有散文,差不多是這樣一個過程。這使中國的文藝與其他民族走上了不同的發展道路,至少在十六世紀以前是這樣,比如在古代歐洲,主要的文藝形式,先是史詩,後是戲劇,都以口傳為主要手段。為什麽會這樣?主要原因是造紙技術直到二世紀由阿拉伯人傳入歐洲,與中國西漢有一千多年的時間差。我在鄉下插隊的時候,知道地方藝人們演“喬仔戲”,沒有什麽劇本,隻有一些劇情梗概,由藝人們口相傳,與歐洲古代藝人的情況可能有些近似。

王堯:古代歐洲也有紙,但主要是羊皮紙。

韓少功:下埃及人發明過一種“紙草”,以草葉為紙,也傳入到歐洲,但為什麽沒有後續的改進?也沒有大麵積傳播?原因不明。羊皮紙是動物紙,又昂貴又笨重,用起來不方便,限製了歐洲古代文字的運用。嚴格地說,他們那時缺少“文學”而較多“劇藝”,缺少“文人”而較多“藝人”。出於同樣的原因,歐洲與中國的詩歌也走著兩條路。他們以歌當家,中國以詩當家。歌是唱出來的詩,詩是寫下來的歌。歌很自然引導出戲劇,詩很自然催生出散文。我們看《詩經》,大部分作品都是錄歌為詩,後來的漢樂府也是這樣。到唐詩和宋詞,便進一步文人化了,書麵化了。中國除了西藏和蒙古這樣一些遊牧地區,一直沒有出現過史詩,其實是一直沒有出現過史歌,那是因為中_的曆史都寫在紙上,成了《史記》或者《漢書》,不需要歌手們用腦子來記,用舌來唱。我到湖南苗族地區聽歌手唱史,覺得倒是與史詩有點相似。但這在中國不是主流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