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高牆
母親的老家在湖北西部,與父親的老家相隔不遠,但分屬兩個縣。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裏,也很少聽父母說起那裏。唯一與老家有聯係的,是我對爺爺的印象。
爺爺的夏夜裏有一堵高牆,布滿了斑駁的青苔。一顆顆流星都落到牆那邊去了,那邊就有了一個瘋子。有一次瘋子從牆上冒出長長的頭發,尖聲地笑,向我們搖著一條女人的頭巾阿毛,拿洋火來——”
我嚇得不得了。
瘋子是在學爺爺的腔調。爺爺是瞎子,要抽煙的時候,總是這樣朝家裏有動靜的地方發出呼喚。除此之外他很少說話。他經常穿著灰色長衫,坐在階簷下曬太陽,聽我們熱熱鬧鬧地過日子,眼皮間或微微張擴一下,顯出他還是個活人。他圓圓的腦袋很柔和,像一隻褪了毛的貓頭。有時候我故意不給他火柴而給他一塊瓦片,或者躲在他身後不吭聲,他也不發火,咕噥幾下,又朝剛才有動靜的地方呼喚:“阿毛,拿洋火來嗬——”
他在我們家隻住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就回鄉下去了。後來就聽說,他死了。那時的我不會注意他是怎麽死的,也不會久久地記住他。隻記得他每一餐要吃很硬很硬的飯粒,而且夜裏有點發夢癲,常常突然從**坐起來喊叫:“來了!”“來了!”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如此而已。
倒是鄰家的瘋子總是重演他的語調,要時時提醒我們什麽似的。街坊鄰居的小把戲們對瘋子興致勃勃,也紛紛模仿他的模仿。
“阿毛,拿洋火來——”
“阿毛,拿洋火來——”
像是一大群幼齡爺爺的大合唱。
父親非常生氣。拿來一根竹篙,撲打得牆磚叭叭響,把瘋子轟下去了。但牆那邊還有敲桶的聲音和爺爺永不消失的留言:
“阿毛,拿洋火來——”
父親操一把菜刀往牆上碰得當當響:“你再瘋,你再敢過來,我剁了你的手,割了你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