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空院殘月

安妮之道

安妮·居裏安翻譯過我的一些小說,是法國漢學家中文學譯筆最佳之很多法國讀者這樣告訴我。她還翻譯和研究過沈從文、陸文夫、汪曾祺、史鐵生、楊煉等等。如果說翻譯也是創作,那麽法國人心目中的這些中國作家已非真品,其實有一半是她的血脈,她的容顏。

最初見到她是在一九八八年的巴黎。她套著一件深藍色的肥大布襖,駕一輛半客半貨的灰色工具車,從彌漫著光流香霧的香榭裏舍大街上匆匆駛過,奔赴某個書店或某個講演廳裏的中國文學。三年後我在戴高樂機場再次遇到她,她還是穿這件衣,還是駕這輛車,依舊與脂粉無緣。這使人難以知悉一其實也使人容易知悉,她出身於巴黎望族,親屬中有一串讓法國小民驚羨的科學院院士、內閣部長等等。而她本人也是最高學術機關一法國科學院的研究員。這種人不是最有樸素的權利麽?

一九六八年人類理想主義的大年和熱季,紅色成了法國學子們的流行色。他們向資產階級的政府大廈揮舞著拳頭,高誦毛澤東的語錄,聲援中國與越南,打起背包走向工人農民的貧困區……安妮的丈夫皮埃爾向我比劃著講述他們當年的狂熱。我懷疑安妮的中文學習,就是從毛澤東的小紅書開始。

但她不喜歡中國的一些常用語,比方說“犧牲”。

她說,她從不願意用這一個詞。犧牲是什麽?為誰犧牲?誰是享用犧牲的聖主?現代西方人不犧牲。她更能接受中國的另一些話,比如“道可道非常道”,比如“三個和尚沒水喝”。

於是,我看出法國當年的紅色,在“犧牲”這片透鏡下,呈示出與中國紅色不同的光譜。

她像不少法國人一樣,有時談論美國,就像談論鄉下某個突然冒出來的暴發戶,而可口可樂,一般來說簡直是淺薄粗野的贓證——雖然她如此詆毀友邦後總是禮貌地補償一些對美國的讚詞,但她談論中國的古典哲學、中國的當代作家、中國的寺廟和書法、中國山民的耕耘和圖騰儀式,眼裏總是閃耀著非禮貌亦非職業興趣的由衷欣喜,一次次朗笑之後,抿嘴低下頭去,起身去幹別的什麽,會心笑意仍開放於嘴角良久——這種側麵最能焦聚她的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