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這個美國東海岸的都會有點熟透了的感覺,磚牆和空氣一塊塊滯重發黑,人麵和商業廣告擁擠不堪,汽車和行人都技藝純熟地競相搶道,哪怕把優雅已經裝備到牙齒的纖纖淑女也決不心慈腿軟,很少外地那種謙和禮讓,一腳出去總是捷足先登,更不會對陌生人浪費絲毫微笑、問候乃至點滴目光。
地鐵裏每節車廂都被胡塗亂抹出昏話粗話鬼話一塌糊塗,堪稱紐約“十景”之一。地鐵線像根係一樣鑽入百老匯大街和帝國大廈之下盤根錯節,於是就長出了地麵上的樹幹和樹枝——高樓瘋長的紐約。
這一切已經很難改造。
我到紐約後給梁恒打電話,他是我的老同學,母親又是我現在的近鄰。這次我來美國,老人家托我給兒子捎來布鞋和衣料。
接電話是女人的聲音,不用猜,是梁恒的猶太族妻子,中文名夏竹麗。她說她很高興,知道我可能會來,說梁恒可惜不在家,到機場接金觀濤去了。我同金先生有過交道,讀過他一些文章,想不到他今天也到了紐約。
一個多鍾頭以後,有人叫我去接電話,這次是梁恒打來的。話筒裏迸發出哈哈大笑,先是英語,後是中文,最後幹脆成了倔頭倔腦的土話:“……講長沙話囉,好久沒講長沙話噠。你要是還不來,我就到中國Ke4(去)噠。什麽事?談判嗬!國家體改委的邀請……”
他的聲音一點也沒變,腔調一點也沒變,好像還發自太平洋的那一邊,發自七年前湖南師範學院的學生宿舍裏。
當時放暑假,他還留在空****的學校,埋頭寫什麽電影劇本。有時候遊魂似的夾著一本大書,不知是遊到什麽地方去。或許是寂寞夠了,他終於出現在我們寢室,兩腿一勾上了桌,長長食指朝空中某個位置一指,嘶啞著嗓門說……文學嗎?文學在人民那裏!你們寫小說,應該同搬運工交朋友,同乞丐交朋友,同流氓交朋友。別林斯基說……”他從衣袋裏摸出壓得癟癟的火柴盒,捎帶出幾根零散火柴和紛紛煙絲。他引用抄錄於盒上的某段語錄,出自莎士比亞或別林斯基,加強他令人束然的人民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