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陸文夫,眼前便是一介江南秀士,於瓜棚下短籬旁獨坐品茶,閑吮一杯明月的形象。我曾同他一起出訪,每到熱鬧的去處便很少聽到他言語,常常使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唯清點人頭時,方察覺他那整潔但裏麵顯得有太多空洞的西裝,居然一直影隨在我們身旁。若再細看,那清瘦的一條黑臉上,眼睛亮得刺人,默默泄露出他藏蓄心中的練達和智慧,使你暗暗一驚。
前些年聽說他照看病重的女兒,較少寫作,朋友均替他著急。他卻不認為小說轟動一類虛榮比骨肉之情更重要,曾有一信與我:“人生就是一本大書,其中有些是字,有些是事。”這至理名讓我難忘。
他身為中國作協副主席,從不愛熱鬧,很少去北京,甚至不願待在省城南京,一直守著他的蘇州小院。我這一輩子不知是第幾次極稀罕地見到他,是他在北京京西賓館主持作協理事會,宣布發言都不能超過十分鍾。他的一位老朋友劉賓雁發言超時了,他也敲敲茶杯照例警告,一點也不講情麵。不管發言者如何生氣地拂袖而去,也不管台下有些什麽人吵吵鬧鬧抗議他的刻板苛政,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低頭品茶如常。
這次見麵,他依然是談女兒,談茶。知道我遷居海南,便問問我是否認識某某編輯、某某警察,都是些海南的平凡人士,也是他的一些熟人。這絕不像某些文人,見麵先來一番客套恭維的轟炸,來一套如何痛苦如何孤獨的抱怨,然後滿嘴大人物的名謂,一聽見錢就眼睛發亮。談尋常瑣事,他也是淡淡的,其關切和友善,恰如香茗慢慢暖上你的肝腸。
他的《美食家》等已譯成法文,其美食觀也引起法國朋友的興趣,曾邀請他去法國參加一次關於烹調的研討會。據他說,粗茶淡飯是第一境界,貧境也;大魚大肉是第二境界,俗境也;真正的美食家往往又回到粗茶淡飯,此乃第三境界,真正的美食雅境。我也是素食愛好者,自然覺得他的說法大得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