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末,一小群中學生曾想瞞著父母去新疆參加軍墾——其中便有我這個初中生。那次逃竄未遂的記被悠悠歲月洗刷模糊之後,直到去年,我才尋得一機會西出邊關。
據說我去得不是時候,草原已枯萎,河流已幹涸,葡萄園已凋零,肅殺寒風把夢境中的繽紛五彩淘洗一盡,隻留下一片沙海。沙丘,沙河,沙地,沙窟,舉目茫茫,大地幹淨。不管你什麽時候在車上醒來,疲乏地探頭遠眺,看見的很可能仍是一片單調的灰黃,無邊無際又無聲無息,讓人覺得車子跑了幾天卻仍留在原地。沙地上常見曲曲波紋,或緊密或空疏,層層如老人肌膚的皺折;每一層當風的那一坡麵,還稀稀薄薄地披一抹灰黑,似古老的沙漠生出了一層鏽。
這裏的時間好像也鎊住了,凝固了,不然那幾根猙獰白骨,何以曆久不腐?而那條通向遠方的寂寞小路,玄奘三藏是否剛剛扶杖引馬目光堅定地離去?
人們不喜歡沙。其實細想一下,葡萄和哈密瓜適宜在沙土裏生長,坎兒井這種特異的水利工程也是沙漠特產。因為多沙缺水,人們洗手靠銅壺吝惜地澆淋,髒水也被銅盞承接留備它用,這才有了精湛的銅品工藝。因為塵沙撲麵,婦女們都習慣輕柔的頭巾和麵紗——而且很可能基於同一原因,她們多有長長的睫毛,這才給戈壁添上了神秘的嫵媚。沙的嚴酷,使人們更為勤勉和勇敢,於是市場上有了豐富的羊奶、羊皮以及寒光閃閃的英吉沙匕首。沙的單調,使人們向往熱烈,於是荒原上有更多的彩裙,冬不拉和月下奔放的歌舞。那林立的清真寺呢,那顯目的油綠色彩和新月圖案,也許是對黃沙烈日的補充;而充滿著對自然和命運敬畏感的孤零零的祈禱呼號,也許更易於出現在風暴裏和荒涼的沙海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