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見過這麽多軍卡、大炮、坦克以及車載火箭,串成一條盤山繞嶺的鐵龍,連接了長天兩端的地平線。鐵龍是暗紅色的,蒙上了紅土地的塵垢。
都停車了,天地間頓時一片寂靜,數以萬計的人在路邊一齊撒尿。他們灰頭土臉,紛紛搓去耳後的泥,吐出嘴裏的沙。在他們周圍,樹葉、草葉以及水磨房都紅若鐵鏽——不知起於何時的滔天塵浪正順風而去,使路南一側的天地變色。
槍口幽幽緘默。刀刃閃閃流盼。一箱箱炮彈是親切的枕頭和床榻。40火箭筒或82無後炮成了玩具,或者說牌桌上的刑具,掛在倒黴蛋的脖子上,一直要掛到他殺出敗局。撲克已洗牌好幾輪了,好幾輪了,有人不耐公路塞車,用步話機紛紛呼叫。罵娘的,喊天的,摔話筒的,口音南腔北調。
據說前麵的坦克翻下山了。據說前麵有敵方特工的情況。還聽說前麵兩支部隊在爭路,互不相讓……消息五花八門,不知哪一條是實。掛著偽裝網的北212在逆行道上竄來又竄去,一副要解決問題的樣子,似乎也沒解決什麽。
我們被安排到附近一處農舍。旁邊是破舊小學。警衛員拿來壓縮餅幹和午餐肉罐頭,不知又從哪裏找來幾棵白菜,打出一鍋熱湯。當地官員和老鄉也來了,押來兩個來自敵方的小販,沒有身份證明的那種,是不是探子,一時無法查明。他們又連連說對不起,稱前麵過去的部隊實在太多,糧庫早已搬空,豬羊統統變成了白紙借條,戰時體製麽,亂了,誰都是先下手為強。他們眼下兩手空空,愧對遠征之師,但還是帶來了半桶黑米把粑。一位老人說:這些杷粑是“解放餅”,以前叫“關公餅”,蘸了雞血的,摻了剩飯的,你們非吃不可,一定得吃。
“雞”諧音“吉”,意在逢凶化吉;“剩”諧音“勝”,意在旗開得勝——這當然是老鄉們好心的小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