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自由
海南島地處中國最南方,孤懸海外,天遠地偏,對於中國文化熱鬧而喧囂的內地舞台來說,它從來就像一個後排觀眾,一顆似乎將要脫離引力墮入太空的流星,隱在遠遠的天邊暗處。而這一點,正是我一九八八年渡海南行時心中的喜悅——盡管那時的海南街市破敗,缺水缺電,空****道路上連一個像樣的紅綠燈也找不到,但它仍然在水天深處**著我。
我喜歡綠色和獨處,向往一個精神意義上的島。
事實上,這個海島很快也不那麽安靜,因為建立經濟特區,因為一個時代的發展機遇,它雲集商賈,吞納資財,霓虹徹夜,高樓競起,成了中國市場經濟一個新的生長點,聚散著現代化的熱能和民族的欲望。但是,作為一種代價,在很多地方,這種經濟高熱似乎總是以某種文化的低俗化為其代價。公眾的目光投向了金錢,無暇投向心靈。港式明星掛曆和野雞小報成了精神淪陷區的降旗紛紛飄揚。流行話題灼幹了拜金者們的閑暇和判斷力,甚至起碼的正義感。很多文化同行對此不能不慌,不能不開始內心深處髙精度的算計和權衡。
在身邊人影越來越少的時候,我倒想看一看,在一片情感失血的沙漠裏,我還有多少使自己免於渴斃的生力。我討厭大勢所趨之類的托詞。我相信一個人即使置身四麵楚歌彈盡糧絕的文化困境,他也還能做點什麽,也完全可以保持從容不迫一一何況事情還沒有這麽糟,不需要你預付悲壯。
初上島的兩年時間沒有寫作,為了生存自救也為了別的一些原因,我主持了一本雜誌的俗務。我不想說關於這個雜誌一些有意思的事情,隻說說我對它的結束,惋惜之餘也如釋重負。這不是因為別的什麽,隻是因為太累,因為它當時發行冊數破百萬,太賺錢。錢導致人們的兩種走向:有些人會更加把錢當成回事,有些人則更加有理由把錢看破。在經曆了一係列越來越令人擔心的成功以後,在一群憤世嫉俗者也誌得意滿之後,在一群清高文士也要靠利潤來撐起話題和談興的時候,在環境迫使人們必須靠利欲遏製利欲靠權謀抵禦權謀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必須放棄,必須放棄自己完全不需要的勝利——不管有多少正當的理由可以說服你不應當放棄,不必要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