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漫長的假期

八景憶雪

由於移居海南,巳經多年沒有看見下雪。這次回鄉探親,剛下飛機時還隻聽見機翼上有沙沙雪子響,進得城來卻已經滿目皆白,積雪掩道。汽車爬到一個斜坡時突然力不從心,手刹、腳刹以及大轟油門全不管用,車上人也來不及跳車,隻能眼睜睜地隨著打橫的汽車向後滑——幸好身後沒有懸崖。這樣的事情在熱帶海南真是不可想象。

我回鄉之前已同老李在電話裏約定,這次度假,全家隨他到八景老山裏走一走。李是我當年插隊時的領導,與知青相交甚好,後來到老山裏任職一幹就是八年,對那裏的情況相當熟悉。

其實我當年的一些“插友”,當年也曾在老山裏落戶。那時的八景,在我的印象中也是冰雪景象,總是與雪地裏一行曲曲折折的孤寂足跡相連——因為下雪才有農閑,有閑我才可能進山訪友,而無雪的八景我根本無緣相見。我曾一次次興衝衝地步行三十來公裏,奔赴雪山裏的火塘、趣談、烤紅薯、口琴聲和《三套車》,還有關於馬克思主義的幼稚討論。

我當然知道,同學們眼下早巳不再在那裏了,他們早已回城並且眨眼工夫就已被忙碌生計鏤出了額上的皺紋,已經在下崗的話題和麻將的嘩嘩聲裏生出了白發。也許是久違的緣故,這些日漸解散的男女形體線條,這些熱鬧的話題和麻將,使我不無陌生之感,使我常常有點詞不達意。我一次次把夢中三十來公裏的雪地足跡拋向他們,又一次次地清楚地明白,那足跡的盡頭會有太多的空白。

我不會玩麻將,也無力讓這些老友免於下崗,免於艱難生存中不無必要的自我麻醉。也許我的八景之行隻不過是對某種空白的突圍,去尋找某一隻舊夢的殘跡。就像我在一篇文章裏說的,一場壯劇或悲劇已經散場,演員早已紛紛離去,而我隻能去探訪冰天雪地裏一片空空****的舞台和布景,彎腰拾一縷嫋嫋的餘音。布景仍是大雪,仍是高山流水撲麵而來。汽車呻吟著從一段深深的泥濘中掙紮出來之後,潛入了八景的穀地。路邊仍有一間木屋,但那位女同學早已不再在這裏喂豬。山那邊仍有一列紅泥土屋和一個球場,但那位男同學早已不再在那裏當夜校民師。他們不再會從窗子裏突然探出一張綻笑的臉,讓我看見他們破爛的棉襖,還有臉上的泥點或頭上的柴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