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再次見到老同學曹進的時候,不會提到一九七一年,以免看到他兩柱直愣愣的目光和閃爍的淚眼。我知道,那一年在他心頭太沉重了。
他下鄉七年後回到城裏看望親人,奶奶見麵就說她總是做夢,夢見他淹死了。而當天晚上,老人家就中風離開了人世。再未留下一句話。曹進給奶奶抹口腔、洗身子、換衣服的時候,總是想著奶奶的夢是什麽意思。
大哥從湖北趕回家來了,處理完喪事,鼓動曹進小夫婦跳出湖南省華容縣的鄉下,到湖北去,據說那邊招工的機會多一些。是的,華容看來是待不下去了,盡管曹進在那裏幹得不壞,帶去了一大堆父親的農學書籍,種了許多當地稀罕的花菜、秋黃瓜、芥蘭頭,讓農民大長見識,還應邀去縣科技大會上發言。但生活實在太貧苦。小夫婦借居一間外流叫花子留下的草屋,土磚被風雨洗得沒有任何棱角,草頂薄薄瘦瘦的十多年未換過。漏雨,帳頂上要架木盆,屋內要開溝,連灶前炒菜也要打傘。新婚之夜他們頂著一被子雪花抱頭哭泣。
他沒把這一切向親人們說過,但奶奶為什麽總是夢見他被淹死呢?老人在夜深時也聽到了遙遠湖鄉嘩嘩的風雨之聲嗎?
居然還有了孩子,是他娘在曬穀坪發作早產的,當時曹進挑著糞桶外出收糞去了。孩子在風雨天哭得更厲害,童年一開始就被草棚漏雨聲蛀得千瘡百孔。
是的,得去湖北把命運再賭一把。
大哥說:你們必須把孩子送掉。
知識青年要進廠就決不能結婚更不能有孩子,曹進對這些條文是知道的。父親還戴著“右派”帽子在牛棚改造,家裏的人都困窘得騰不出一隻手來,小邁邁不送掉怎麽辦?或者是失去孩子,或者是三個人都無法得救,上天隻允許曹進二中擇一。他黑著一張臉,在泣不成聲的妻子麵前狠狠地調轉頭去,在外麵尋到一戶姓周人家,好說歹說,總算使對方同意收養孩子,條件也很簡單:一是立下文書字據,以後永不反悔,永不向孩子泄露親緣關係;二是得半夜把孩子抱過去,放一掛鞭炮,圖個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