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熟悉的陌生人

扁平時代的寫作

作家最好不要過多惦記前輩的紀念館。那些紀念館展示了激動人心的精神高蹈,相關操作經驗卻難以複製,在時過境遷的另一個時代很可能失靈。如果把大師當摹本,在紀念館裏凝定夢想,立誌成為托翁第二或莎翁第二,那麽很可能是操一支古代長矛的天真出征。

這是因為大師多具有一次性,不可能克隆量產;而且在當今這樣一個劇變的時代,哪怕真有托翁與莎翁再世,哪怕他們手裏集有先賢的全部經驗和手段,恐怕也不夠用了。

人很難在不同時間踏進同一條河。

文學的認知功能已被大大削弱。在缺少網絡、影視、廣播甚至報紙的時代,作家就是一個個信息中心,是社會萬象和人生百態的主要報告人。隻要不是寫得太爛,他們怎麽寫都新鮮,怎麽寫都開眼,怎麽寫都有好奇的讀者,其小說、散文、劇本、詩歌都是“黃金時段”和“報紙頭條”——假如那時也有這些概念。如果他們心一橫,敢言人之怯於言,便更是振聾發聵的意見領袖,足以爆破整個社會認知成規。問題在於,新聞業正在從作家手裏接管這一業務。後來居上和異軍突起的新聞業迅捷而龐大,呼風喚雨,無所不至,對人世間每個角落的動靜都施以信息榨取和認知過濾,比作家總是快上一步。於是,靠文學來擴展見聞和傳播知識必定低效。文學“信息量”偏少已成為讀者們普遍的抱怨。作家們即使操弄個性化、具象化、虛構化、深度化等祖傳利器,但就一般情況而言,要把新聞業濾下的殘渣做成佳肴,確已難度大增。

文學的娛樂功能也被大大削弱。文學最為火熱的時代,一定是電子遊戲、流行音樂、夜總會、旅遊、動漫、選秀、T台等尚未普及的時代。那時候的戲劇如同節日,詩歌如同美酒,小說與散文是最佳休閑場所,具有娛人耳目的相對優勢。洛陽紙貴、鑿壁穿光、一書難求、接力夜讀等情景大概就是這樣出現的。問題在於,娛樂業也在從作家手裏接管這一業務。謀求神經亢奮,尋找感官刺激,竊窺人性隱私,如此最HIGH之事常在文學之外^即使是講故事,影視公司似乎能做得更為有聲有色和規模宏偉。那麽,還有什麽理由要求一般尋樂者繼續對文學的忠誠?有什麽理由去奇怪一般青少年一包括不少大學文科生,把魯迅、曹雪芹、托翁和莎翁視為沉重的學業負擔?文學的文字美、結構美、想象美等等,在缺乏相應訓練的讀者那裏正成為入門頗難的智力運動項目,正在日益小眾化與專業化,難道不是極為正常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