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尋根”?尋什麽“根”?怎樣去“尋”?你尋到了什麽?……問題一旦籠統和通俗到這個地步,事情就不好談。二十多年前談不清楚,二十多年後肯定還是談不清楚。正是考慮這一點,很久以來我對這個話題能躲則躲。
文化是個筐,什麽都可以裝。上至主義與體製,下至廁所與廚房,世間萬物無不文化。那麽跳進“文化”這個遼闊泥潭裏起舞,還想勾搭出什麽共識,隻能是找死。即便是約定了邊界和規則,以木代林、同床異夢、陰差陽錯、頭痛醫腳也常是討論時的亂象。
也許可以換一種辦法來談。比方問一問:什麽不是“尋根”?什麽地方沒有“根”?什麽時候沒法“尋”?……這種排除法,不能代替思考的正麵造型和全景檢閱,但至少可縮小範圍,就近設置定位參照,讓大家盡可能對接思路,減少七嘴八舌的虛打與誤殺。
權且一'試。
作為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的文學景觀之一,所謂“尋根”或“文化尋根”大概算不上普遍現象,不是通行四海的文學新法。就是說,它大概不適用於所有中國作家,更遑論世界上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同行。比較而言,愛情小說、探案小說、批判現實主義、後現代主義、都市青春文學等等,都具有傳染性和輸出空間,幾乎是全球普適品種,有可能在任何群體那裏開花結果——但“尋根”不是。隻要稍稍放開眼界,就可發現這一嚐試,特別是群體性的嚐試,其實受製於諸多條件,似乎不那麽好仿造與移植。
美國隻有兩百多年的建國史,除少許印第安保留區裏的文化遺跡,本土文化差不多都是外來文化,有什麽“根”可尋?大多數東南亞國家,依陳序經先生《東南亞古史研究》裏的說法,在歐洲殖民者到來之前罕有文宇史,漫長曆史一片晦暗無法探知,有多少“根”可尋?戰爭、屠殺、流行病、有言無字、典籍流散之類事態,一旦把曆史記憶和傳統文化打人時空黑洞,作家們“尋根”就難以想象。讓那裏的賈平凹們寫出“秦漢”,那裏的李杭育們寫出“吳越”,那裏的阿城們寫出“莊老”……恐怕是強人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