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南水北:八溪峒筆記

60 農癡

去學校公廁挑糞的時候,時常會與一個人不約而同地會師在糞坑前。他黑長臉,破草帽,褲腳上一定沾泥帶土。一雙黃膠鞋前麵破了洞,鞋後跟掛著幾條散紗,像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荒貨。

看他兩個特大型號的糞桶,誰都不可能知道他是個城裏人。他姓餘,人稱“餘老板”,因為多年前來此辦魚場,雇了一些幫工,就有了老板的身份。但他養魚頗為不順,不是碰上魚瘟,就是碰上山洪,幾年下來把幾十萬投資都賠光了。但他決不撤兵,依然在這裏喂豬,打米,種田,育瓜菜,把魚塘之外的經營範圍越做越大,光是豬就呼嚕呼嚕喂了二十多頭,簡直是個勞動瘋子。他沒再雇工了,親自來學校擔糞,而且恨不得一肩挑上三擔,選擇的糞桶大得像糞缸。

他看上去也是五十歲左右的人了,還想當個農業李嘉誠?還想拿個農業奧林匹克獎?

我遇到他,免不了要向他討教很多農事,關於母雞不下蛋時該怎麽辦,關於西紅柿枯葉是怎麽回事。我在《齊民要術》一類農書裏沒法找到問題的答案。在這時候,他一五一十指教得非常詳細,有時還叮囑一句:你到我家裏來,我給你一點好秧子。

他也確實讓人捎來過一些好秧子,還有防病治蟲的報剪資料什麽的。我去過他家。一路走去,發現他擔糞的路途很遠。他既然喂了那麽多禽畜,家肥應該不成問題的,但還是一次次長途奔襲學校廁所,隻差沒把免費的大糞當作大鍋飯,其種植野心想必無比遼闊。我看到了他滿坡的菜,滿壟的禾,滿欄的豬,果然被他的產業規模所震撼。他的家倒像個叫化子窩,比一般農家還髒亂許多。幾間借來的舊瓦房裏,大鍋裏是半鍋冷潲,母雞飛上了灶台,留下雞屎和草須。臥房裏居然沒有一兩張像樣的椅子,倒是有幾口土磚可坐。一袋袋穀糠或化肥,堆碼在大木櫃旁,成了客人必須小心提防的路障。一張顯然是借來的破**,被子也沒疊,堆成一團,壓住了兩本破雜誌,不知主婦是沒時間打理,還是沒心情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