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南水北:八溪峒筆記

61 一師教

茶盤硯有個雪娥嫂,信基督教。她殘了一隻眼睛,但犁田打禾什麽都做得,曆年來交稅費最全,完成攤派工最早,還收養了一殘疾少年,比男人還勤勞,比幹部還義道。

她第一次見到我,就憤憤批判唯利是圖。她說村裏有一富戶,做什麽都斤斤計較,讓出幾分山給村裏修路,算起錢來也心狠手辣。他就不想想他一窩六七個娃崽是怎麽長大的?——雪娥嫂是指當年大集體的時候。不是靠那時候的大集體,不是靠那時候見人有一口飯,他一大窩娃崽還帶得大?現在倒好,他娃崽大了,也揣著大票子了,就事事要個等價交換,就朝集體的碗裏吐唾沫了!

雪娥嫂對大集體的辯護,使我想起了自己的北歐之旅。當時一路看過去,瑞典、丹麥、挪威、冰島等國家的國旗都是十字旗,可見基督教為它們立國之本。恰恰是在那一片教堂林立的氛圍裏,國家奉行社會高福利政策,把所有國民從搖籃管到墳墓,頗有教門之內的平等之風。我一直暗暗猜測,那裏的社會福利國策其實是宗教的延伸和放大﹡。

不說北歐,還是回頭來說雪娥吧。我最初以為她是個什麽幹部,其實她連組長也沒當過,隻是有話就要說,是個嘴巴直通屁眼的直腸子(雪娥語)。她的最高榮譽是當過一回勞模,但她一聽說要去市裏開會,就嚇得在柴山裏躲了兩天,讓幹部們找不著。後來不得已去了,但經常緊張得出汗,橫著一隻獨眼,噘著一張嘴,很不快活的樣子。

她回來後悄悄告訴我,她進城上台講話的時候,不知道講什麽好,隻能背誦幹部寫好的稿子,但說的與想的完全是兩碼事。她一邊說著全靠各級政府的關懷,一邊想著全靠仁慈我主的關懷;一邊說著今後要好好學習國家的法律和政策,心裏說的是今後要好好學習《聖經》……“我心裏要說的話,主是聽得到的。是不是?主是不會怪我亂說的。是不是?”她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