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靈魂之旅

王朔的“痞子精神”並不像有些人所設想的,意味著王朔筆下的人物乃至王朔本人就是真正的街頭痞子、道德敗壞的流氓。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講到過,王朔的痞其實是來自最純潔的純情(見拙文《純情和痞——中國新時期作家的雙重自我》,載《文論報》1995年1月15日)。表麵看來,王朔的人物一個個嬉皮笑臉,一點正經也沒有,對時下一切崇高、嚴肅、沉重的話題作毫無顧忌的調侃;但實際上,這些人的內心世界是非常真摯的,他們通常比那些高層次的文化人,那些高談道德、理想、社會和曆史的智識階層人物要實在和正派得多。他們的痞隻表現在口頭上、語言上,因為這個語言在今天已被徹底敗壞了,已不再能夠表達任何一種真正嚴肅真誠的意義了。因此當他們以痞裏痞氣的語言揭示出語言本身的真實慘狀時,他們反倒能夠代表一種原則和標準,使那些正人君子們稍一反思就會自慚形穢。當然,王朔的作品之所以獲得“痞子文學”的稱號,還是由於他的影響主要在於他對語言的這種嚴肅性的強大的破壞力和殺傷力。但這隻是表麵的。要想真正深入地把握這種“痞子精神”,我們決不可忽視王朔的另外一類較為嚴肅的作品,那才是痞子文學的真正土壤。這些作品中,寫得最出色的就是《過把癮就死》。這部小說無論是從對話語言的運用還是從人物心理描寫的細膩準確(所謂“情感的邏輯力量”)來說,都可以稱得上一流水準,除了偶爾有幾處語病之外,幾乎可以和托爾斯泰的《克萊采奏鳴曲》並肩而立。

小說一開始就點題:“杜梅就像一件兵器,一柄關羽關老爺手中那種極為華麗鋒利無比的大刀——這是她給我留下的難以磨滅的印象。”(《過把癮就死》,華藝出版社1992年版,第1頁,下引此書隻注頁碼)這種比喻是奇怪的,但讀過小說之後仔細一想,覺得恰當無比。杜梅在小說中是中國現代愛情最典型最感人的代表,但這種愛是任何人所無法承當的,猶如一把殺人的利器,碰一碰都要重傷。但這一點當事人在事先是怎麽也想不到、預料不到的。因為,“我”和杜梅的結合完全是“順其自然”、自由戀愛。當杜梅經過了半年的“毫不含糊”的戀愛過程而向“我”提出結婚時,“我”雖然出了一身“冷汗”,但由於“當時我還很年輕,不想太卑鄙,於是答應了她”,後來才想到這是杜梅的一種“要挾”,一種交換條件(你愛我,就得娶我)。當然,這是我們的婚姻製度所規定的“正當權益”,“我”無法拒絕也沒有想到要拒絕。但杜梅絕不是那種以自己的身子和男人做交易的女人,也決不會滿足於單純法律上的“結婚”,她要的是有最純潔無瑕的完美愛情的婚姻。所以,“新婚之夜,杜梅反複糾纏我一個問題:她是不是我心目中從小就想要的那個人?”可以說,這就是杜梅衡量純潔愛情的理想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