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把癮就死》和《動物凶猛》是理解王朔的“痞子文學”最重要的兩部作品,盡管它們本身並沒有過多地渲染和標榜那種油滑、玩世的生活態度,但它們清晰地表現了這種態度的來源,表明這種痞性不過是純情的一種變樣、一種極限和一種原型顯露。根據王朔自己的分類,這兩部作品屬於用了心的比較嚴肅的作品,而另外一些被人視為典型的“痞子文學”的作品,如《頑主》《一點正經也沒有》《橡皮人》《玩的就是心跳》《千萬別把我當人》等等,卻屬於賣錢的或嘩眾取寵、主題先行的作品。尤其是《千萬別把我當人》,是油腔滑調、痞裏痞氣的極致,也是王朔自己最不滿意的作品,但在讀者大眾中聲譽卻最高。然而,說它完全是媚俗之作也是不公平的。盡管王朔說這篇小說他一開始就知道要寫什麽,但這個“什麽”畢竟還是他長期積累不吐不快的東西,也是廣大讀者鬱積於心的東西。所以這是一篇“解氣”的作品,也是為大眾解氣的作品。但大眾和一般評論家隻看到作品的解氣功能,而不去深究它為什麽能解氣。其實,王朔的人物不僅僅是痞,其主要人物往往都是很純真的,純真到像嬰兒。王朔作品中充斥著看見皇帝什麽也沒穿並嚷嚷了出來的兒童,隻不過這些兒童一邊嚷嚷著,一邊又假戲真做,狡黠奸猾地利用皇帝和不開竅的民眾的愚昧去謀各人的私利,從這點說他們又更像為皇帝做“新衣”的那位老奸巨猾的裁縫。小說中,劉順民、趙航宇、白度、孫國仁等都自認為是一些“夢醒者”,最大的夢醒者、兒童兼裁縫則是王朔本人。他們嘲弄和調侃的對象則是以唐元豹為代表的壇子胡同的居民。不過,這種調侃其實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自我調侃,“全總”(“全國人民總動員委員會”)的玩家們與他們所調侃的民眾並沒有什麽區別,全社會的人都處在互相調侃和人人自嘲的氛圍之中。更重要的是,當這個社會中的人一旦意識到整個生活本身的喜劇或鬧劇性質時,便會有一種回歸兒童天真的輕鬆感,而將過去曆來所受到的人性壓抑束縛付之一笑,覺得自己現在才是真正自由自在、純潔透明的,與此同時還有一種覺得自己老練成熟、聰明乖巧、遊刃有餘、人莫予毒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