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的“情節”幾乎沒有什麽可說的。它甚至不是一部嚴格意義上的小說,但它也不是曆史。它裏麵有大量想象出來的細節描寫,有詩,也有抒情和議論,更多的是讚美、歎息、揭露和詛咒。它不好歸類。“任何舊文學的手段都無法奏效”(序言,第3頁)。由於這本書的目的,它並不注重寫作方法的預先確定,而是相信“神”啟示給他的方法論:“正確的方法存在於被研究者的方式之中。”(第137頁、第146頁、第280頁)他甚至立意要“讓自己寫出的中文衝出方塊字”(第284頁)!換言之,這部書不是小說,不是曆史,不是傳說,不是詩,也不是哲學,而是一部啟示錄。張承誌企圖借用一種陌生化的宗教語言來創造一種新的文字(第308頁),他成功了嗎?
從表層上看,他的確取得了一些成功。伊斯蘭教對於中國傳統文化及其方塊字體係來說是一種外來文化,它與基督教及猶太教的共同起源使它具有不同於中國文化的一整套觀念,尤其是關於超驗的“一神”及其對人的命定的觀念,它的神秘主義(蘇菲主義)和宗教狂熱,特別是它對一種脫離現實世俗的“靈”的信仰。然而,這一套觀念在傳到中國這塊世俗的土地上來以後,經過長期的文化融合(往往是極其殘酷的文化衝突),已漸漸同化於漢民族的總體文化氛圍,而失去了西方唯靈論的宗教根基。這一點,就連張承誌本人恐怕也未必清醒地意識到。在他的書中,除了大量引用哲合忍耶教派術語的漢文音譯之外,真超出方塊字體係的地方並不太多。隻要留意,不難給他那些新觀念一一找到儒家文化和道、禪文化的對應物。他的語言突破隻是在相當形式的層麵上有所收獲,而在他所特別看重並引以為自豪的“心靈”方麵,他恰好與他如此鄙夷的漢民族精神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