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心靈史》,我總是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就是:與張承誌處處申明哲合忍耶並無世俗意義上的“曆史”、隻有心靈的曆史相反,我卻處處隻看到哲合忍耶與世俗政權鬥爭的曆史,而看不到心靈本身的發展史。當然,鬥爭和犧牲即是曆史,而且在哲合忍耶那裏都是由心靈上的事情引發出來的。然而哲合忍耶的教義和精神在兩百年間基本上沒有變化。“每一個哲合忍耶的男子,當他洞知了一切之後他的成長便停止了——餘生隻是時刻準備著,迎著一片輝煌。”(第254頁)張承誌在這裏甚至不由得引用了一句他向來反感的孔夫子的名言“朝聞道,夕死可也”來表達哲合忍耶在心靈上的一次性接受的姿態。他看出哲合忍耶的作家(關裏爺等人)對曆史過程本身的淡漠,“對於他們這種作家來說,隻要實現了犧牲殉教的念想,一切就已經結束。”(第53頁)但他沒有看出,這種從一個原點來記載和評價曆史、而不顧曆史的“本來的”“客觀的”麵貌如何的固執習慣,正表明這個原點(即“心靈”)實際上是平靜的,它沒有矛盾,沒有衝突,沒有時間,沒有要重新審視自己和發展自己的渴望,一句話,它沒有曆史。
因此,我們在《心靈史》中,也看不到宗教教義的展開和發展,隻看到一套一套不變的宗教儀式,一代一代傳承的“口喚”,一個一個同樣麵孔的宗教殉道者;再就是千篇一律無休無止的被迫害、被屠殺、被流放、被監禁和施以酷刑,血流成河,“拱北”(聖徒墓)林立。教義本身是如此簡單,它用“萬物非主”,“唯有真主”兩句話即可概括無遺。它使每個信教者都感到自己“如同孩子”(第317頁),如同“在酣甜的夢中吮吸的嬰兒”(第327頁、第320頁、第321頁)。嬰兒之所以是嬰兒,就在於它沒有曆史,特別是沒有“心靈史”。哲合忍耶隻有從嬰兒成長起來,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使這個靈的世界充滿風暴和矛盾衝突,才能有自己的“心靈史”。但這就不可能保持精神的“清潔”。嬰兒的成長和新陳代謝不可避免地要帶來不能用水洗淨的汙穢,這是與哲合忍耶的教義精神直接衝突的。“人要追求清潔的生存”(第331頁)。所以,人不可能實現心靈的成長和發展,隻能永遠循環地回到原點,回到嬰兒和赤子。這種停滯的心靈,正是中國文化的“長不大的孩子”這一本質特征的一個突出例子,它即使不是來自中國文化的長期直接的影響,也是來自與中國文化相同的自然經濟的生存環境。我們在自己的傳統中對此一點也不陌生。張承誌其實並不“孤獨”。但張承誌提出了一種看待曆史的“標準”。“現世的人很難建立一種徹底的標準”,相反,哲合忍耶的標準則是一種永恒的標準,當它勝利的那一天,中國史“將被改寫一遍;無論開拓疆土的武功,無論百廢俱興的治世,都將在人道、人性、人心的原則麵前重新接受審視”(第127頁)。當然,張承誌認為這個標準是超越世俗曆史的,是純宗教的,它具有兩個最大的特征。一是它對於世俗曆史的拒絕和排斥,它的經典是秘不外傳的,為此它甚至用阿拉伯文雜以波斯文寫作而成,隻有這樣,它才能保持自己心靈的超驗性,“隻有它最接近心靈曾經體驗過的真實”;二是它“不屑於是非的評說”,對事實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第171頁)。由這種觀點來看,“曆史全是秘密。偏執地追求曆史而且企圖追求心靈的曆史,有時全靠心的直感、與古人的神交,以及超驗的判斷。”(第222頁)不過,我總覺得這裏似乎有點用詞不當。當我們認定“曆史全是秘密”時,我們“偏執地追求”的肯定不是“曆史”,更不是“心靈的曆史”,而是這個秘密的核心,即沒有曆史的永恒的心靈本身;並且,正由於這個心靈本身是沒有曆史的,它才不屑於用任何曆史和時間中的事件來表達自己,它才把自己隱蔽於曆史之中,隻憑“直感”,“神交”和“超驗的判斷”才被把握,它也才在曆史中沉默不語同時又成為曆史永恒的尺度和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