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討論《馬橋詞典》是否對別的什麽“詞典”的“拙劣模仿”這個本屬無聊、但卻被炒得沸沸揚揚的問題,它與該書的文學價值和思想價值無半點關係。我隻想指出,《馬橋詞典》作為韓少功尋根意識的一種新型體現,與他前期的尋根意向處於嚴重的悖反之中,而這種悖反最集中地體現在該《詞典》本身裏麵。韓少功敏銳地抓住了“語言”問題,這是一個我們民族文化最根本的問題;然而,他並不想去創造語言,而隻想憑借自己學富五車的淵博學識去尋找和發現現成的語言。他竟想避開他在《爸爸爸》中憑直覺所領悟到的民族文化失語的痼疾,而將一切“爸爸爸”、“媽媽媽”和各種言(語)有盡而意無窮的聲音氣流都詮注為一個有序的語言係統、一部“詞典”,這確實太勉為其難了。讀《馬橋詞典》,我除了讀到一個個富有象征意味的故事之外,實在沒有讀出多少“語言學”的味道,那些詞條詞目的形式其實完全可以刪去,或代之以簡單的編號(1、2、3……),絲毫也不損害小說的藝術風格和思想性。毋寧說,這種多餘的形式隻不過表明韓少功在緊緊追隨西方現代和後現代回歸意識,尤其是語言學尋根傾向(如海德格爾對古希臘語的追尋)的熱情和關注中走岔了路。但幸好,由於他並未完全背離自己的藝術直覺,他在這種有問題的理論引導下仍然做出了一些相當深入的挖掘,其中最有意義的挖掘是:中國人(以馬橋為代表)數千年來賴以生存的其實並不是什麽語言,而恰好是那些操縱語言、扭曲語言、**語言、解構語言的東西,這些東西有時躲藏在語言底下,但往往也淩駕於語言之上,它們可以是極其原始、鄙陋、強橫、不容“商量”的東西(痞),也可以是極其溫存、神秘、高雅和脈脈含情的東西(純情),總之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意在言外、言去意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