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靈魂之旅

當我們撇開有關“語言”、“言語”的種種迷魂陣,用看待普通小說的眼光來看《馬橋詞典》,我們應當承認,作者有很多寫得精彩的地方。在這裏,我主要關注的是作者在小說中所表現的某種“世紀末”情緒。這種情緒特別體現在作者對馬橋人內心世界中根深蒂固的道家精神的不由自主的欣賞、讚歎之上。這一方麵是因為,中國文化的根底在道家,一個對中國文化尋根的作者必然會達到道家情懷和道家境界;另一方麵是因為,道家本身就是一種最典型的“世紀末”情緒,因為道家在人類文明的起點上就已經把這個文明的歸宿和終點都看透了、想透了。兩千多年來他們一直在向人類一切文明的標誌——仁義道德、禮法規範、國家體製、科學藝術等等——發出警告,在抵製一切由名言規範形成的任何形式的“本文”(text)。老、莊及其追隨者們以貓頭鷹的智慧所體悟到的、以身體力行的固執所昭示出來的生命真理,在20世紀下半葉已由西方的哲人們重新發現了。但可惜的是西方人除了在幻想中之外,已再難在他們那個世界裏找到這種真理能夠生存的土壤。可以想見,如果他們來捧讀《馬橋詞典》,很可能立即把這個地方設想為一個理想的烏托邦,盡管他們不一定敢到這裏來落戶。

我不知道,像馬橋的馬鳴和“四大金剛”之類的活神仙在中國廣大農村中究竟有多大的普遍性。類似的人物在我下放農村十年、轉移過三個很不相同的知青點的生涯中也隻遇到過一例,還是一個經醫生鑒定過的真正的精神病人。他居無定所,不出工,不討飯,冬夏披一件救濟棉襖,數月才從生產隊出一籮救濟穀,居然紅光滿麵,中氣十足地成天罵大街,從蔣介石直罵到毛澤東。但至少,韓少功是將馬鳴一類的道家孑遺人物當作透視馬橋世俗生活的背景來描述的。盡管馬鳴本人是“馬橋的一個無,一塊空白,一片飄飄忽忽的影子”(第38頁),已被開除出了馬橋的整個語言係統(包括成分複查、口糧分配、生育計劃和人口統計等),但正因此他是馬橋人的一個標準,一個極限。馬橋的一切都是相對的,隻有他是絕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