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靈魂之旅

顧城說:“我真像拜神一樣的愛她。”(第34頁)當她跟著別人跑了的時候,他罵起來、哭起來:“吃我的鳥兒,搶我的魚和我的姑娘家……你們偷了我神殿裏的東西,我的神殿呀。”(第24頁)可是,這樣一種神聖感、崇拜感並沒有導致西方人的那種騎士精神,而是導致某種完全相反的東西,即導致想自己來品嚐禁果、占有她並享用她的情欲衝動:“這是一個甜美的果子,一個女孩兒。”(第64頁)這種中國式的神聖感並不是在自己的偶像麵前的自律,而隻是意味著不容許旁人來插手和染指我的東西、“我的寶貝”。就是說,這種神聖感隻不過是一種潔癖,一種要小心地保持和維護對象的清純、幹淨、潔白無瑕(以“留著我在世界上用”)的狂熱。“女孩被碰了,我的心就會發抖,因為那是我的心”,“我夢想著潔淨,想讓她殺死我,除了我心裏的一個地方,其他願望都是不潔的”(第98頁)。他希望和英兒一起葬在“花朵一樣的墳墓”裏以“保持清潔的樣子”(第112頁),那時,“我們都會變得幹幹淨淨的”(第204頁);他最不能原諒的是“她拿了我的心,到汙穢的地方去了”(第100頁);但他所能做的或他唯一想到要做的,不是去找那個“老頭子”算賬,去維護女孩子和自己的榮譽,而僅僅是“你把我摔碎吧,你不要把我的女孩子破壞,你把我破壞吧”(第26頁),這本身就是小女人的口氣。

因此不難理解,顧城為什麽對“姑娘家”、“女兒”和“女兒性”如此情有獨鍾了(據說他曾專門做過以“女兒性”為題的講演)。他不用“姑娘”而用“姑娘家”,不說“女子”、“女人”而說“女兒”,是特別看重女孩子在出嫁前(在“家”裏、當父母的“兒”)的玉潔冰清,所謂“凡山川日月之精秀,隻鍾於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紅樓夢》第二十回)。所以正如賈寶玉對林黛玉的愛一樣,顧城對英兒的愛也總是和“憐”字連在一起的,是一種“愛憐”(第39頁。韓少功也注意到這是中國人對“美麗”或“可愛”的通常的說法,見《馬橋詞典》“憐相”條);女孩子自己也往往渴望把自己置於這種被人疼愛的地位,所以,她們總是找借口哭哭啼啼,嗲聲嗲氣,矯揉造作。“也許是因為和英兒在一起,心裏有一種凶凶的感覺,她喜歡這種感覺,喜歡有點暴力,這樣她更像女孩子。”(第34頁)正如賈寶玉對林黛玉一見鍾情時黛玉給他的第一印象是“顰顰”,同樣,英兒在初次見麵時“打動我的就是她那種孤兒似的神情”(第235頁)。他欣賞的是她在談論性的事情時“神色單純而天真,簡直就像小女孩一樣”(第144頁),盡管明知她是裝出來的,還是不能不為之動心。他在**時欣賞她“白色的內衣,小身體豐潤細致,到處都充滿女孩子的情趣”(第46頁),“我知道這是從小最深處的願望”(第48頁)。換言之,在他看來,保持著兒童式的純真幻想的愛情就是最理想、最聖潔的愛情,它的特點是,男孩女孩都要小,女的要有“東方女孩子式的小身體”(第46頁),“小小的裙子”(第56頁),“小小的**”(第57頁),“她們是上天無塵的花朵”(第249頁);男孩子呢,必須是顧城那樣脆弱、敏感、孩子氣的小王子和童話詩人。“他要排除外界的一切,所有男人,所有男性化的世界、社會,甚至生殖和自然,包括他自己”,“他不做詩人,也不做學者,甚至不想為一個男人;所有的生長、發育都使他感到恐懼。……他一直反抗著他的性別,他的欲望,所要求他做的一切,他不僅是反社會的,而且是反自然的……他無法表達他的愛,因為他愛的女孩不能去愛一個男人;他也無法繼續他的愛,因為這種愛使他成為一個父親。”(第248—249頁)他與其說是努力使自己女性化,不如說是努力使自己兒童化、女孩化,他終生所求的是“像女孩那樣去生活、相愛”(第2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