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是自我意識最重要的標誌之一。一個成天工於心計、忙於俗務的人,一個對自己、對別人都沒有誠意的人,也不會麵對自我進行反省。人們經常讚揚兒童般的赤子之心,讚揚品德高尚的人有一顆“水晶般透明”的心。人們希望人與人之間不要有虛偽、欺瞞,要以誠相待,認為隻有這樣才符合人自身的本性。這的確不失為千古不變的信條。中國古代的子思主張“慎獨”,認為“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16];孟子也曾提出,“盡其心”可以“知其性”,“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17]隻要真誠,就可以把握和實現人的本來的天性。
但奇怪的是,在古希臘卻似乎找不出這樣一套以誠為本的說教。西方第一位最著名的道德家蘇格拉底,其道德原則就不是建立在真誠之上,而是建立在知識之上,這就是所謂“美德即知識”。同樣,在德謨克利特留下的兩百多條道德箴言殘篇中,沒有一條說到“真誠”,隻有一條談及“說真話”,是這樣說的:“說真話是一種義務,而且這對他們也是更有利的。”[18]中世紀基督教強調信仰,強調全心全意對上帝的畏懼、愛和感恩,但這也不是中國傳統意義上的誠,而是宗教上的“虔誠”,即是說,它並非“反身而誠”,而是係於一個彼岸世界、一個不可捉摸不可理喻而隻能服從的神秘權威之上的“誠”。至於這種“誠”的“反身”目的,用中國傳統眼光看卻是沒有任何誠意的,因為它無非是為了個人靈魂的“得救”和解脫,因而是出於利害和恐懼而不得不虔心信仰。近代以來興起的功利主義倫理學和形式主義倫理學,與其說是在進行道德說教或勸人向善,不如說是在探求道德的客觀普遍原理,發現人性的合理性(科學性)規律,提供讓人選擇的技術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