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是誰?你原來是我;我本不認你,你卻要認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卻少得我;你我百年後,有你沒了我。
——《伯虎自讚》
林語堂先生在他的傑作《蘇東坡傳》中曾精辟地說過:“認不認識一個人不在於和他同一年代,這是共鳴了解的問題。畢竟我們隻認識自己真正了解的人,而且隻對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才能充分了解。”(林語堂《蘇東坡傳》第一章)我以為,這段話完全適合我對唐伯虎的認識。我總覺得,較之周圍那些用虛偽和謊言層層包裹的人,五百多年前的唐伯虎還容易了解得多。當然,這是在我通讀了他的六卷詩文集,並盡可能多地欣賞了他的繪畫、書法及印章之後達成的認識。當然,這種認識有感性成分、理性成分;此外,還有一些很微妙的屬於精神層麵的東西。其實,類似的認識古人早已說過。稍晚於唐伯虎的晚明文壇領袖袁中郎就說:
吳人有唐子畏者,才子也;以文名,亦不專以文名。餘為吳令,雖不同時,是亦當寫治生帖子者矣。餘昔未治其人,而今治其文。大都子畏詩文,不足以盡子畏,而可以見子畏。
(袁宏道《唐伯虎全集序》)
“治生”是流傳於晚明的下屬對上司的自稱,帖子即現今的名片。當時擔任吳縣縣令的袁中郎向往著攜帶治生帖子去拜訪唐伯虎,當然覺得伯虎是一個真切的活生生的存在。他承認這種感覺從伯虎的詩文來,語句中流露出但恨生不同時的遺憾。明末還有一位雷起劍,他在暮春時節與朋友泛舟橫塘,在野水雜樹間發現了唐伯虎的葬地,牛羊踐踏,滿目荒涼。雷起劍不禁淒然而歎:
是朋友之罪也!千載下讀伯虎之文者皆其友,何必時與並乎?(見《蘇州府誌》)
於是他與幾個朋友集資修建了唐伯虎墓、祠,並且“勒石以遺千古之有心者”。好一個“千載下讀伯虎之文者皆其友”!事實上,搜尋傑出的古人的詩文去讀的人,當然希冀與古之賢哲英豪為友;而一旦讀了其詩其文,更覺得其人可親可敬,可歌可泣,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了。這就叫作“神交古人”。我曾為自己的書齋“聽濤館”自撰過一副聯語:鎮日觀書,曆萬裏關河,千秋人物;片時倚枕,對一窗殘月,四壁蟲聲。也是在做神交古人的夢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