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莊稼、耒耜、農人、草屋,陶淵明的生活是真淳的、厚樸的,然而,作為一個士大夫文人,他的思想卻是複雜的,甚至是出格的,其犖犖大者有兩端。
其一是表現男女間的愛戀浪漫熾烈,描繪大膽,令人瞠目結舌。這方麵的證據是陶淵明的抒情小賦《閑情賦》。他在小序中說,此賦是受張衡《定情賦》、蔡邕《靜情賦》的啟發,在閑暇中寫成。此賦赫然列於《陶淵明集》中,確然無疑是陶淵明的作品,但曆來評價紛紜,褒貶不一。
昭明太子蕭統曾寫作《陶淵明傳》,首先選錄陶作進入他主編的《文選》,自認為是陶的“異代知音”。但他在《陶淵明集序》中說:“白璧微瑕,惟在《閑情》一賦。”表示:“惜哉!無是可也。”言外之意,當然是否定此賦。明人張自烈輯《箋注陶淵明集》,認為“此賦托寄深遠”,別有寓意。在肯定此賦另有寓意的前提下,當然也認為五柳先生不應該這樣表現愛情。隻有蘇東坡在《東坡題跋》中認為《閑情賦》描寫愛情,無傷大雅,算是幫陶淵明說了幾句話。
其實,《閑情賦》正表現了陶淵明生活和思想的另一側麵,是陶淵明熱愛生活、坦**真誠、性情幽默的明證。閱讀《閑情賦》,令人齒頰生香,情思飛揚,而最動人心魄者,則是中間所發“十願”: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鬂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閑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妝。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於三秋;悲文茵之代禦,方經年而見求。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輟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