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魯迅畫傳

故事的新編

1934年8月,多年不寫小說的魯迅忽然寫了一篇曆史題材的小說《非攻》,一年之後的1935年11、12月份,一口氣寫了《理水》《采薇》《出關》《起死》四篇,與1922年寫的《補天》(原先題作《不周山》,曾收入《呐喊》),1926年在廈門寫的《奔月》《鑄劍》(發表時題為《眉間尺》),共八篇,合為一集出版,名為《故事新篇》。

從第一篇到最後成書,前後足足經過十三年。雖然寫作環境及作者心緒有異,但總的寫法還是一致的。如魯迅在《〈自選集〉自序》中所說,都是“神話、傳說及史實的演義”,這是其一。其二,第一篇取女媧“摶黃土作人”,“煉五色石補天”的神話作《補天》時,先是很認真地取了弗洛伊德的學說,意在描寫性的發動和創造,以至衰亡的,中途看到一篇道學家攻擊新體情詩的文章,便忍不住使“女媧的**”出現了一個渺小又滑稽的古衣冠的小的丈夫。曆史題材中引入現實生活細節,魯迅自稱是“油滑的開端”,可是,以後的七篇卻繼續“油滑”下去,可見,把現代生活細節引入曆史故事,是作者有意的追求。魯迅正是用這種方式,創造出獨特的“故事的新編”的藝術形式。

逝去的生活,死了的人物,因此而鮮活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一鳴驚人的魯迅,或許他的參與創造性曆史活動的**仍在湧動,他的《補天》中的女媧,在濃烈、瑰麗、雄渾、壯美的背景下,**漾著一派勞動和創造的喜悅情緒。被北京軍閥政府擠壓到廈門之後,魯迅一個人住在石屋裏,麵對大海寫出的《奔月》中,那位曾經射下過九個太陽的羿,日日在無物之陣中奔馳的羿,夫人嫦娥過不了天天吃烏鴉炸醬麵的日子,棄他而升天,昔日的弟子逢蒙反過來向他施放冷箭——英雄末路,勇士孤寂。《鑄劍》中著力描寫的黑須黑眼瘦得如鐵的黑色人宴之敖者,則是一位孤獨、神秘、熱到發冷、寒光逼人、誓死反抗強暴的複仇者。戰鬥者和複仇者的形象,更多地體現著魯迅高揚的革命鬥爭精神和意誌力量。在後來寫下的《理水》《非攻》中,魯迅則滿懷敬意地描寫了兩位理想人物,一位是“三過家門而不入”,率領民眾治水的領袖夏禹,一位是用自己的智慧學識拯救人民的知識分子墨子。兩位人物的共同特點是為公眾為社會勞心勞力,苦幹,實幹,吃苦耐勞,身體力行,極富忘我精神,犧牲精神,奉獻精神。他們是衣衫襤褸、胼手胝足的聖者智者。魯迅說過:“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拚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雖是等於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梁。”魯迅筆下的禹和墨子,就是魯迅心中的中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