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聲
應該說,黑暗成為了我的知己,石梯不再是陷阱,而像柔軟的身體躺在我的臂彎,像細長的絲巾搭在那裏,我的向上攀登如同滑過夢境,即使氣喘籲籲,又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我已覺得攀登是接近神聖的某種儀式,或許隻有折磨肉體,才能讓靈魂瘦身,再沒有一點多餘的脂肪。它飛起來,才有鷹的感覺。
黑夜模糊了一切,包括時間,包括個人史。比如我第一次爬大足北山是上世紀的一九八〇年。轉身,便抵達了今夜。我不知是什麽東西能把三十多年的時間之差縫合得嚴絲合縫,連個線頭兒也看不到。
不真實的也包括黑夜中的聲響:近處明明有佛經的《大悲咒》海潮般起伏,而耳畔轟響的卻總是兩種鏗鏘之聲:一種是鐵鑿進攻石壁的聲響。叮當、叮當,刺破了石壁堅硬的肌膚,毫不猶豫、毫無憐憫;一種是鐵錘借助淬火進攻鐵元素的聲響。叮當,叮當,是征服,又像安撫。厚實的鐵變薄了,像男人的性覺醒,變得鋒利而戰無不勝了……刀,躍躍欲試。
兩種聲響,彼此搏擊、決鬥,又彼此致敬與纏綿。有時它們像玫瑰的歌唱,帶著春情勃發的迷人勁兒;更多的時候卻像烽火的咆哮。叮當、叮當,暴風驟雨般地來,擠滿了整個夜,也占領了我的內心……
夜任由我被這些聲響淹沒,它袖手旁觀。直到我抵達佛灣摩崖造像的洞窟前,開始去讀那一萬尊菩薩的麵容,猶如閱讀一部厚重的佛教藝術史的時候,我才察覺到:夜,啟齒一笑,如釋重負了。原來它一直在引領著我從一些淺薄的**中突圍,向上,心無旁騖地往有光亮的地方走。
柔軟
夜,想讓我看到些什麽呢?
佛灣躺在燈火通明處,身姿蜿蜒,甚至性感。
我明明知道麵對的已是千多年高齡的軀體了,但卻真真實實嗅到來自嬰兒肌膚上的氣息,乃至是六月柑橘花舉起青白色花蕾時的那種合度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