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河爽朗

芙蓉之下,江之上

渝東南的武隆,薄刀嶺下江口鎮。芙蓉江走到這裏,正走向自己的某種完結。然後像托付終身一般把自己托付給了烏江。

托付,是所有江河的宿命——萬川歸海。海洋就像望眼欲穿的老母,在翹首以盼各路浪子回家。隻是不知接下來,海洋又將把自己托付予誰?她如此浩**、古老而青春、善良或惡。

每一次的托付未必都是心甘情願的,或許有掙紮,甚至是一次變革,水與水之間,浪與浪之間,多少有點你死我活吧。比如芙蓉江,它走到了江口,逼近與烏江的交匯處,水流的姿態宛如狂草,刷刷幾筆,天地都聽到了揮毫的聲響。但圓不成圓,也不像什麽文字,不過一派天書。或者,水流更像是被擒住的龍蛇,拚命地甩尾,“叭叭”之聲,如皮鞭飛舞,讓河床曲折,卻到底是徒勞;而水的色澤卻由碧綠得接近藍、接近烈性的酒、接近一個哲學大師深邃的思想,漸漸地開始變薄、變灰,變得有些風輕雲淡般的恍惚。終於,芙蓉江拋棄了自己固有的Logo,幾乎是以謙卑、奉迎的姿態融入了烏江。

這算是它的悲哀還是智慧呢?

萬川歸一,如九九歸一,視為生死,視為輪回,誰又能阻擋這樣的自然法則?尤其是隱秘於西南崇山峻嶺間的河流,更給人這樣的宿命感,常讓我聯想到俄羅斯“白銀時代”女詩人茨維塔耶娃的詩句:“像這樣細細地聽/如河口/凝神傾聽自己的源頭/……就這樣,與愛情相戀/就這樣,墜入深淵。”

世上沒有什麽比江河與詩歌更神秘、更純粹到極致的東西了,所以它們如此相似。當我讀到著名的烏江不過是發源於貴州威寧縣一個不知名的香爐山花魚洞時,竟會為這一大堆鄉土氣濃鬱的地名動容,並且,這種感動隨著對地圖上烏江水係分布線條的撫摸而愈發加重。這些線條呈羽狀向前推進,小心翼翼卻相當固執。烏江流域便像鳥羽般在大地上柔弱不堪地顫動著。它能遭遇什麽好光景、好前程呢?無非是高原、大山、發育成熟的喀斯特地貌製造出的陡峭絕壁、深穀、巨大的地勢落差和地貌的強切割;無非是流急、灘多、驚濤拍岸的處處天險。烏江,這條南中國最神秘又最英勇的水係啊,它的每一步前行,就像靈感掉進苦難的女詩人茨維塔耶娃大腦裏所迸濺出的詩句,一行行,電光石火。更像一種鞭打,似乎下手愈重,愈石破天驚,最後才呈現出造物主的公平:最絕望的境地,總有比絕望更彈性的溫柔來收留。猶如墜入深淵的愛情,必將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