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坦誠,我曾是重慶的背叛者。尤其是三十多歲時,我對這座城已嫌棄之極,包括它的山高路不平、飛揚跋扈酷冷酷熱的氣候、爛朽朽的街道、戰吼似的說話方式、總是擺脫不了大縣城氛圍的那種style……
故鄉是每個人無法選擇的。但可以選擇逃離,選擇前程。於是,我去了北海。並非那裏有多好,但至少能讓我看到一些廣闊和舒展的東西,譬如沙灘和海,漁民修長結實的腿部和從巉岩上撲向深淵的仙人掌……我需要年輕空氣和文化的刺激,包括永遠也聽不懂的當地話。我開始在那裏落腳謀生,不隻是我,還有我的家人。一天深夜,我的先生和兒子、小妹在樓下喚我的名字。他們背著被蓋卷從重慶來“投奔”我了。
生活又成了生活,一日三餐,睜開眼睛,滴落在腦海裏的水珠是錢的問題。我在異鄉困窘又殘存著新鮮感覺的日子裏懶嗒嗒地做媒體人、看書、寫作、交南腔北調的朋友,四處亂逛,成了那個海濱之城有點名氣的作家……其實一切都還算過得去,偶爾還覺得自己在風生水起。但突然在一個深夜,月光照著鏡中的一張臉,它像有了漣漪的一泓水,它在思念和惦記,刻骨銘心!我對自己說,該回重慶了,我的父母之邦。原來其他的地方我都隻是在途經、打望,然後找回家的路。
一九九八年情人節的深夜,我坐火車抵達重慶菜園壩火車站。那時南區路那爿山崖上還如雨後森林綴滿蘑菇一般綴滿著大大小小的吊腳樓。微弱的燈火在幾朵蘑菇的身體裏隱約閃爍,卻讓我淚流滿麵——我把它們看作是這座故城為我歸來專門留著的燈,也代表著對我這個背叛者的寬恕。
幸好我趕在了不惑之年前回到了重慶,回到了剛剛因直轄不久而意氣風發、興利除弊、舊貌換新顏、華麗轉身的重慶。這二十多年來,重慶真是一日千裏,變化多端,一不小心,一不用GPS導航,你就會在這座自己的浩浩****的城市裏弄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