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命運的遷徙

十二

孫豔美美而不豔,這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她終於出現在客廳的時候,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她也是二十五歲,也是初中畢業,給我留下第二印象的,卻是她與田秀澤身高的反差。一點六三米的個頭,在山東人裏麵不過中等偏上,但她現在來到丈夫的身邊,因為害羞而佝僂著身腰的時候,就已經超出對方一個腦袋了。在世俗的眼光裏,他們至少在外表上是不般配的。我可以把她比喻成一朵鮮花,卻不可以把他比喻成一堆牛糞,然而,這仍然回避不了一個相同的問題,那就是,她究竟愛他什麽?我最終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了,雖然唐突,但我不能免俗,權當心直口快罷。沒有想到孫豔美這時會抬起頭來,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說:“他人好呀!”是的,她已經回答了一切,勤勞、善良、對愛情的忠實、對家庭的責任……但是,我沒有感到滿足,在當今商品經濟的社會生活中,她就沒有任何其他的考慮嗎?孫豔美居然看出了我的疑惑,她大大方方地看著我說:“我們農村人是很講實際的,過去談對象,女方要看男方有沒有手表、縫紉機、自行車和收音機,也就是俺們說的三轉一響。現在更要看,白菜和蘿卜都提價了,要看的東西也更多更值錢了,什麽房子呀、家具呀、電視機呀、電冰箱呀、洗衣機呀,總之一句話,要看男方的家境。”“家境?”不發一言的小王突然說話了,他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竟從客廳硬木沙發上彈跳般地站起身來,“田秀澤的家境我可是有發言權的呀,他的那個忠縣老家,在座的隻有我一個人去過。嘿,那是什麽家嗬,泥土壘起來的牆,麥稈鋪上去的瓦,進屋什麽也看不見,坐下來吧,屁股下麵不是沙發,不是木凳,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放在灶前的稻草蒲團。田大媽很客氣,給我端來一碗水,可那碗缺了一個小口子……我老在納悶,左鄰右舍都蓋起了新房子,為啥這家人還是舊社會啊……”“貧富不均嘛,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望著田秀澤坐立不安的樣子,我趕緊打斷小王的話說,“現在不是好起來了麽,這樣寬敞的四合院,院裏雞鴨成群,屋裏窗明幾淨,尤其是客廳裏的這套仿紅木家具,油光水滑,古樸典雅,我們重慶城裏人家中的擺設,也不過如此哩!”田秀澤的情緒立即高漲起來:“黃同誌真是好眼力,這套家具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我是漆匠,漆匠怕燈光就是說,油麵光滑不光滑,漆層是厚還是薄,單憑手感是摸不出來的,必須要打燈,燈光底下,什麽都是清清楚楚的。搬來的當天一看見新家具我就開始條件反射,就開始打燈,燈光底下,我的眼睛反而模糊了,可是我的心裏是清楚的……”“你清楚哪有我清楚?你這是在打岔!”他的那位嫂嫂唬著臉,像是半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我在聽王主任介紹你老家的情況呢。我沒去過你老家,聽起來都怪害怕的,哼,早知道你是這麽回事兒,我才不會把俺家小妹介紹給你呢!”“這麽說,是我闖的禍了!”小王這才恍然大悟,不過,他有一個本事,既然禍從口出,那麽現在就讓禍從口入,讓其在肚子裏消化掉,“嫂子,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你後悔也沒有用了。你要是想棒打鴛鴦散的話,我告訴你,鴛鴦就是俺們這裏的鴨子,煮熟的鴨子飛不了,也散不了呀!”“你王主任才是鴨子呢。”嫂嫂撲哧一笑,繼而嘴唇一癟,“後不後悔是俺家小妹的事兒,你別衝我來,你去問問她嘛。”孫豔美看了她嫂嫂一眼,然後把臉朝著她丈夫說:“倒是有一件事情讓我後悔。早知道俺老公的老家是這樣的話,我去年春節辦完喜事就該和他一起回趟忠縣,在那間茅草房跟前拍張照片,然後放大裝框,掛在現在俺們青州新家的客廳裏。不是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麽?隻要俺老公好吃懶做、遊手好閑,我就會指著這張照片,讓他捫心自問、改邪歸正。可惜這件事情沒有辦成,前幾天他老家親戚來信說,重慶庫區已經開始清庫,要淹的工廠都炸了幾座,他那間茅草房,哦,過去他騙我說是大瓦房,也被掀到山溝裏去了……”田秀澤靜靜地聽著,沒有羞愧之色,沒有狡辯之詞,因為命運的改變已是既成的事實,所以他有理由從容地麵對過去:“豔美你講完了吧,那好,你也聽我講幾句。這些話,我還不曾有機會講給你聽呢。我承認,我本是一個結不起婚的人,又矮又窮,就算有人願意嫁給我,也是害人害己。可是偏偏在這樣的時候,我作為外遷移民來到山東。不怕你見笑,我進了這個新家的第一感覺,就是好像進了洞房,房子是新的,家具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而房子是國家為我建的,家具和大彩電是當地政府為我買的,還有許多別的東西,一切都是屬於我的。就是說,從我進了這個新家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具備了結婚的全部條件了,而且這個條件還很高,正好填補了我這個矮子的先天不足。所以呀,我今天敢自豪地說一句,豔美你嫁給我沒有嫁錯,我們兩家本來就是門當戶對的嘛!”孫豔美點點頭,用極其柔軟的語調對丈夫說:“你自豪,俺也自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