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命運的遷徙

第三章 天上隻有一個月亮

南京是我的第二故鄉。我的少年時代是在這裏度過的。這裏有我的老師,我的同學。殊堪意外的是,這裏竟有著我在重慶的朋友。他叫嚴俸勇,比我小幾歲,在重慶市教委教育基金處當幹部。我是在剛剛走出南京機場時碰見他的。“你出差麽?”我問。“出啥子差喲。”他咯咯直笑,“我奉江蘇省移民辦的命令來機場迎接你,已經等候多時啦!”我頓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甚至懷疑認錯了人。他一拳打在我的胸口上,笑得更厲害了:“也怪我們好長時間沒見麵了,我調到重慶移民局外遷辦你都不曉得。嗯,我們外遷辦除了主任而外,還有十一個副主任,分別負責聯係外遷移民所在的十一個省市。我聯係江蘇。今天上午剛從大豐回到南京,在省移民辦看到重慶移民局發過來的傳真,才曉得你要來。我跟省移民辦的同誌說,你是我的朋友,我代表他們來接你,會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哩!”原來如此。我也在他的胸口上還了一拳。當日晚上,我住在他替我訂好的房間,省移民辦的同誌稍坐片刻,為了不打擾我和他的談話,安排好我在江蘇的行程後便匆匆告辭了。“我說到哪裏了?”他撓著後腦勺,反倒問我。“你說我要去的幾個接收地,看到的情形可能和湖北、山東不一樣,最大的區別在於,那邊移民住的是新屋,這邊移民住的是舊房。”我又說,“現在你應當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你曉得的,1999年三峽庫區移民外遷現場會在重慶江津市油溪鎮召開以後國務院三建委不僅確定了十一個省市為外遷移民接收地,而且希望各地試點,尋求安置的多種方式。”嚴俸勇駕輕就熟道,“作為江蘇的試點城市,大豐提出了選購舊房安居,置換土地生產的模式。就是說,考慮到1998年剛剛完成十地二輪承包,與農民簽訂了三十年不變的承包合同,要想從什麽地方拿出大片土地分給外遷移民,決不是一件易事。於是他們鼓勵移民選購農村中的閑置舊房,而出售舊房的農民必須將原來承包的土地置換給移民耕種。”我想了想,說:“這倒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之策。據我所知,江蘇這幾年經濟發展很快,尤其是它的鄉鎮企業。那些住進了別墅當起了老板的農民,自然不需要舊房,不需要耕地了。”“因為如此,當地還出台了一項優惠政策。”嚴俸勇介紹說,“凡購買舊房的移民,政府從移民資金的基礎設施費中每人補助1600元,並免去購房中的一切稅費。大豐市與雲陽縣簽訂的安置協議裏,白紙黑字地寫上了這個內容。現在,大豐的移民指標已經超員,恐怕和這項優惠政策的吸引力不無關係。”“你見過當時購房的情景麽?”我問他。因為當時的情景很難想象。“怎麽沒見過,兩年前雲陽縣盤石鎮移民一戶派個代表去大豐市方強鎮對接,還是我帶的隊哩。”嚴俸勇回憶道,“記得大豐市移民辦發給每個移民一張表格,上麵標有舊房的地點、麵積和價錢,移民王世伍選中一套有三間主屋、五間附屋的舊房,離鎮上很近不說,標價還不到一萬,隻要7800元。他拉著我,陪他去實地看看。嘿,那套舊房真的不錯,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再一算賬,他是四口之家,政府要補助6400元,就是說,他自己隻需花1400元,這套寬敞明亮的舊房就是他王世伍的啦!雖說是舊房,但比他在雲陽的老家好。他老家我去過,房子倒是磚木結構的,可是又窄又黑,而且潮濕得很,青苔都長到客廳裏頭去了。難怪與售房戶簽好協議後,他高興得像娃兒一樣,拉著我給他照相,門前左一張右一張,屋後東一張西一張,蹲在廁所拉屎,都要我給他拍下來,說是拿回去讓婆娘娃兒也高興高興……”嚴俸勇講得很形象,我卻想到了一個抽象的問題:這舊房的買與賣之間,一方是響應國家號召但心態頗為複雜的外遷移民,另一方是剛剛離開土地抑或還沒有完全從土地走出來的當地農民,處理的又是極為敏感的房屋和土地兩件大事,他們的成交,雖有政府擔保,但能有保險公司為他們保險麽?嚴俸勇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接過剛才的話題道:“當然,也有移民買房時高興住進去不高興甚至想退房的。天底下沒有絕對的事情。一點問題沒有就不叫外遷移民,更談不上世界級難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