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級難題是時下的流行語。應該掛在嘴邊當作口頭禪的,是那些整日與移民打交道的接收地幹部。可是我從洪維新口裏不曾聽見過,這位大豐市計委副主任兼移民辦主任,原本是個語言不多的人。在大豐見麵的時候,他隻說了三句話:“省移民辦已經電話通知我們了,歡迎你來大豐指導移民工作,給我們提出寶貴意見。我們擬了個比較典型的移民名單,情況好的不好的都有,報喜也報憂嘛,供你選擇。你不要這個名單也行,我就陪你去幾個鄉鎮走走,這樣可能還全麵一些,真實一些。”“能夠真實,而且全麵,那是最好不過的了。”我謝了他,同時提出了這個不加選擇的選擇。根據我在湖北與山東采訪的經驗,這樣的選擇可以少給當地政府添麻煩。那次去萊西,由於事前確定了采訪對象,結果層層通知,驚動市、鎮、鄉、村好些幹部,到了這家移民門口下車,始知隨行的小車有七輛之多。而且,采訪完畢,當地的報社和電視台記者也來了,我這個采訪移民的人反倒成了別人的采訪對象。當然,對方的真誠與盛情讓我感動,我也從中看到了他們對移民工作的真誠與盛情。然而,這畢竟不是我習慣和需要的采訪方式呀。現在好了,洪維新一個人陪著我,用他的話說,他隻是我的向導而已。車抵新豐鎮,直駛全心村,村西北一座白牆黑瓦的房前,我看見了兩個移民。“你怎麽知道他們是移民?”洪維新覺得奇怪。我笑道:“看衣著看長相呀,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因為如此,以後時間長了,我就再也認不出他們啦。”“那,我們過去看看。”洪維新建議道,“趁他們鬢發未衰,鄉音未改。”這兩個移民是一對夫妻,年齡都在五十開外。男的叫徐聯祥,身材瘦小,其貌不揚;女的叫魏大珍,個頭偏高,體型稍胖。他們都認識洪維新,老遠就像朋友那樣吆喝開了。我們徑直走到房前的地裏。“忙啥呢?”洪維新問。徐聯祥站起身,用變了調的重慶話說:“做棉花營養缽噻。”他走了幾步,讓我們看他們做好的苗床。“不錯不錯。”洪維新邊走邊說,“就是床子稍微寬了一點,要影響床子兩邊出苗。”我用小時候學會的江蘇話問徐聯祥:“在雲陽老家沒有做過苗床吧?”“沒有、沒有,看都沒有看到過。”徐聯祥把腦袋搖得像貨郎手中的鼓,“到了這邊,啥子都要學,學拓桑樹,學挑淤泥,學種蔬菜,連犁田耙田都要學……”洪維新拍了拍我的肩頭:“你啥時候把江蘇話學會了?”然後側過身告訴徐聯祥,“他是你的老鄉,專程從重慶趕來看望你們的呢!”“從重慶來的呀!”魏大珍一下子站起身,把雙手的泥巴朝圍腰上搓了幾下,非拉著我去他家坐坐不可,“他們說的,親不親家鄉人,甜不甜家鄉水嘛!”盛情難卻,入座之餘,徐聯祥更是滔滔不絕。他說他原本是一個木匠,過去一直在雲南、湖南搞裝修,在上海東方明珠塔也做過。為了證實自己的手藝,他先指了指桌子和板凳,那是他用從老家帶來的一捆木料做成的,然後指了指房門,房門過去是舊的,現在新包了白鐵皮,白鐵皮上用黃顏色的銅釘鑲成了福、祿、壽、喜四個字。“雖然來到新地方,但是你可以重操舊業呀。”我向徐聯祥建議道。他這次沒有搖頭,而是幹脆利落地擺了擺手:“現在不做了,因為做不了。”他說江蘇農民口袋裏有錢,通常都在商場買家具,很少有人把木匠請到家裏來的。況且家具就像服裝一樣,款式不斷變化擺設也講更新,而他做的家具還是昔日的風格,笨重、結實,要用就得用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