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命運的遷徙

二十一

鄧來香的眼淚不是笑出來而是哭出來的。“我的命不好……”當洪維新把我從大豐送到射陽,交到副縣長劉加模的手裏,劉加模又把我從縣城送到盤灣鎮中華村,陪我走進這位移民的新家的時候,她第一句話就這樣告訴我,然後淚水奪眶而出。劉加模一臉惶恐,還以為是自己惹的禍,於是趕緊解釋道:“我剛才給你說重慶的黃同誌遠道來我們射陽,又專程來中華村看望你,關心你問問你的生活情況,這是好事情呀!”“我曉得。劉縣長,也要謝謝你的關心。”鄧來香用手帕擦幹淚水,情緒緩和得多了,“剛才主要是想到了我的過去,讓你們見笑了。”“你不哭才讓我們見笑哩。”我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嘛。你過去怎麽啦?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們的話……”

鄧來香今年已滿五十,可是不僅她的年齡不像,身材皮膚穿著打扮都不像,她甚至根本不像農村人。原來,大姑娘的時候,她是雲陽縣養鹿鄉遠近聞名的美人坯子,初中還沒有畢業,就被同學譽為頭號校花。難怪如今半百之人,依然麵目清秀,風韻猶存。當嫁之年,求偶者自然門庭若市,用她的話說,追求的男人多了,女人就容易驕傲。驕傲的結果,無外乎東不成西不就,於是轉眼成了大齡青年。直到她確認再不出嫁就嫁不出去了,才匆匆忙忙地答應了一個煤礦工人。正所謂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這位走了桃花運的煤礦工人婚後不到一年,便遭遇了滅頂之災。他是在井下挖煤時由於塌方而窒息身亡的,身亡之日,他們的兒子剛滿四十天。第一個丈夫就這樣走了,生活對鄧來香的打擊卻接踵而至。幾年以後,她嫁給本鄉衛生院的一個內科醫生。醫生這個職業比煤礦工人安全,收入也相對穩定,所以他們生了一個女兒以後,鄧來香總算過了幾年清清靜靜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長,第二個丈夫治得好別人的病卻治不好自己的病,就在女兒剛滿五歲那年,他因病去世了。那時鄧來香也不過三十多歲,雖然有風言風語說她克夫,但仍有不少男人冒著被克的危險請來了媒婆,送來了彩禮,結果均被鄧來香拒之門外。她不想再結婚了,因為她已經認定自己是苦命。這樣帶著一兒一女苦苦掙紮了兩年,當她確信自己再也掙紮不動的時候,專門去鎮上找到那個長年在橋邊擺攤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告訴她,婚可以再結,命不可更改。然後收了她兩塊錢,那是苦命的價格。苦就苦吧,隻要能夠活下去,鄧來香咬咬牙,嫁給了比她小三歲的農民向德貴。第三個丈夫也是本地人,家住彭溪河邊,婚前打魚捕蝦,婚後捕蝦打魚,什麽也沒有改變。倒是鄧來香變得更勞累了,魚蝦的旺季在下半年,下半年正好是農忙的時候,向德貴顧不了兩頭跑,隻有把坡上的活路交給妻子一肩挑。勞累是山區女人的專長,壓在鄧來香肩上的不是勞累,而是擔憂。她已經擔憂半輩子了。第一個丈夫井下挖煤,岩層塌方、瓦斯爆炸的事情時有所聞,她不能不擔憂。第二個丈夫雖是醫生,更是病人,每當疼痛難忍呼天搶地時分,她不能不擔憂。第三個丈夫本是個悠然自得的職業,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可是他家庭拮據,求財心切,往往在上半年把漁船劃出小河進入長江,希望在那裏碰碰運氣,殊不料船小浪大,翻過好幾次船,若不是水性尚好,恐怕早已葬身魚腹了。這樣的擔憂時時折磨著她,比過去更煩躁,更緊迫,直到搬到射陽新家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