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鎮我來過不久。那是在我出發采訪外遷移民之前,參加了中國作家協會組織的“西部作家東部行”活動。團長是陝西省作協主席陳忠實,寧夏作協主席張賢亮和我擔任副團長。我們一行十幾個人參觀了觀前街的現代文學巨匠茅盾故居,再沿河南岸踏著上個世紀初的青石板路,悠悠慢行,最後坐在財神灣的茶館裏細細品茗,望著那片片黑瓦道道白牆,粼粼流水座座拱橋,還有橋下搖曳著的烏篷船,陳忠實不禁歎道:“我要是能在這裏生活一輩子就好了!”眾人有同感,無不點頭稱是。現在,距離這江南六大古鎮之一的烏鎮尚不到兩公裏的雙塔村,就住著來自重慶奉節縣永樂鎮對縣村的四戶移民,這確乎是我不曾想到的。同樣不曾想到的,是這四戶移民美觀大方的房屋造型,一樓一底連成一排,原本是城市的建築風格,卻顯然為了照應烏鎮的古樸,也是片片黑瓦道道白牆,在那桑青與桃紅的映襯下,越發清新越發耀眼。連接這排房屋和通往烏鎮的公路之間的,過去隻是一條機耕道,現在已經拓寬並且鋪上了水泥,所以坐車可以坐到移民的家門口。我們下車之際,才發現車後跟了一輛三輪摩托車,摩托車司機下得車來,一個勁地喊:“黃處長、黃處長,你到我們這邊來也不通知我,要不是回家修車,今天還看不到你哩!”黃金根向我介紹道:“這是首批來烏鎮的移民張昌東會掙錢,不會計劃生育,年紀輕輕三十來歲,就有大小兩個女兒啦!”在人們的笑聲中,張昌東一邊摸鑰匙開門一邊喃喃自語道:“會掙啥子錢喲,一天掙個二三十塊錢,隻夠喝稀飯。”入座之後,我接過張昌東的話題問:“一天能掙二三十塊錢的工作,在我們重慶也算可以的了。你在鄉鎮企業打工麽?”“沒有打工。我初中畢業就到廣東打工,打都打膩了。”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我們老家來的,老家窮成啥子樣子,你也曉得。依我的說法,農民為啥子窮?窮就窮在他們隻曉得臉朝黃土背朝天。我跟兩個女兒說過,好生讀書,將來到城裏工作,我們不能祖祖輩輩窮下去了。所以我在老家從不種田,連鋤頭都不摸一下。做啥子呢?打工回來我做過生意,生意過去還勉強,現在有點惱火,所以移民外遷來到這裏,我馬上去買了一輛三輪摩托車,嗯,就是停在門外麵那輛,整日守在烏鎮,又拉人又拉貨,算是多少找了點收入。”我突然想起陳忠實的感歎,說:“你能整日守在烏鎮,令人羨慕不已呀!你在老家的時候聽說過這個地方嗎?”“沒有聽說過。隻聽說過杭州是天堂。”張昌東瞬即反問我道,“聽說過又能怎樣?我是農民,隻要有錢,哪裏都是天堂。沒得錢,就是把我外遷到北京上海又能怎樣?”我怔愣住了,竟找不到什麽理由來回駁他。於是,轉到別的話題道:“你說在老家從不種田,到了這邊是要分田土的,那些田地誰來種呢?”“我老婆。恐怕她這時候,正在土裏淋麥子。”張昌東解釋道,“其實我老婆種的田地並不多,因為分給我的最大的那塊田土上麵,已經種了四百多根桑樹,樹幹有碗口這麽粗,大概種了好幾年哩。”我又問:“有了桑樹正好養蠶,這邊農村不是家家都在養蠶麽。那,是你養呢還是你老婆?”張昌東笑了笑:“我不養蠶,我老婆也不養蠶。整個烏鎮恐怕隻有我家不養蠶。我家為啥子要養蠶呢?反正蠶繭賣錢,桑葉也賣錢。一百斤桑葉二十五塊錢,好賣得很,所以我就賣給鄰居張賢清了。嘿,說曹操,曹操到,黃同誌,他來了,你們談吧,我要去修車,修好了再去烏鎮掙幾個錢回來。今天遊客多,老外的團隊就有好幾個。本來想在鎮上修車的,但是太貴,所以騎回家裏自己修,省幾個錢下來也好哩。你說是不是呀?張賢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