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命運的遷徙

二十八

錢少有錢少的辦法。用龔方愛的話說,你不要看浙江現在肥得流油,它過去啥子都沒得。桐鄉不產一隻羊,卻是全國最大的羊毛衫生產地。海寧不產一張皮,卻是全國最大的皮鞋生產地。尤其是那個溫州,生意遍布全世界,不愧是“中國的猶太人”。龔方愛來自奉節縣的白馬村,三十出頭,五短身材,和白馬王子的形象相去甚遠。好在他從來不信實這些花前月下的東西,他的偶像是“中國的猶太人”。我是在袁花鎮上認識龔方愛的。沒有人介紹。我判斷他是外遷移民的全部依據,來自他那輛手推燒烤車上散發出來的家鄉味道。一根根竹簽串著的香腸、魚片、雞肫、鴨肝以及豆幹、年糕、薯條、菜心,尤其是手推車上捆綁著的那把遮陽避雨的桐油傘,如若不是穿行在富有江南風格的大街小巷,我會因此而懷疑是不是回到了重慶,回到了那久違的酣暢與溫馨。“所有佐料都是我從老家帶過來的。”龔方愛一邊翻動著爐火上的雞腿,一邊用夾雜著濃鬱鄉音的普通話對我說,“麩醋、醬油、鹽巴、花椒、海椒,還有味精、生薑、粉,豆腐乳,去年過年回老家的時候,我背了一背篼過來。既然是正宗的川味燒烤,就要做到原汁原味,是真是假,人家舌頭上一舔就知道了。”我問:“浙江人做菜喜歡放糖,你這又麻又辣的東西他們接受得了麽?”“不但接受得了,而且喜歡得很哩。吃甜食吃膩了,正好到我這裏換個口味。”他把烤好的雞腿遞給麵前的一位當地人,那人遞給他三塊錢,他退還了一塊,說:“昨天有五毛錢我沒有找你哩。”我問那人:“好吃麽?”“開始不行。辣還可以,麻接受不了,一口咬下去。隻覺得嘴唇有三尺厚。現在當然習慣了。”那人邊吃邊說,“吃這玩意兒有癮,我是這輛燒烤車的回頭客,聽見門外麵有軲轆響,我就出來買一串。前段時間龔老板病了,三天沒有麻辣吃,我倒反而不習慣了。”那人走了,龔方愛不無得意地對我說:“我在這裏做燒烤是做出了名的。當地人都叫我龔老板,隻有老家的移民還喊我龔矮子。那段時間生病在家,有幾個食客居然跑到我家裏來了。嗯,我家隔鎮上不遠,就在附近的龍聯村。他們不曉得我生病,還以為我換了行當,再也吃不到我做的燒烤了!”我聽得有些玄乎,忍不住問他:“你有什麽奧妙沒有?請放心,我們不是同行,不會對你造成威脅的。”“我才不害怕競爭呢!龍聯村有兩家移民不是也在鎮上搞過燒烤麽,第一不懂手藝,第二佐料不行,第三價錢過高,所以還沒有做滿一個月就垮杆了。現在袁花鎮隻有我一家,該我搞壟斷經營!”龔方愛看了我一眼,“你說的奧妙我是聽懂了的。重慶好多火鍋店在紅湯裏麵放罌粟殼殼,放鴉片籽,這樣又好吃又上癮,招徠回頭客。我不搞這些,我沒得這方麵的奧妙。我在老家進過烹飪培訓班,正規的廚師是講職業道德的。”他顯然誤解了我的意思,我需要換一個說法提出問題:“你生意這樣紅火,手藝自然重要,經營自然重要,可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是你是移民的緣故呢?這邊對移民照顧得很好,當地人會不會通過吃燒烤的方式來照顧你的生意呢?”他冷冷笑道:“我看你都是幾十歲的人了,說話怎麽還是這樣天真!來這邊打工的四川人多得像螞蟻,當地人怎麽曉得你是不是移民?是移民又能怎樣?浙江人的精明之處就是講究實用。你對他有用,不是移民也是移民,你對他沒有用,是移民也不是移民。比如說我,我是正宗來海寧的外遷移民,可是我就進不了當地的鄉鎮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