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寧潮為世界第一湧潮。“大串連”的時候我和南京的同學一起來過這裏,在大缺口觀碰頭潮,在鹽官鎮觀一線潮,在老鹽倉觀回頭潮。至於湧潮的成因,盡管同學們嘰嘰喳喳一會兒杭州灣的地貌,一會兒太陽月亮的引力,還有什麽地球自轉產生的離心力,我卻沒有多少深究的興趣。在我的潛意識當中,天底下有很多事情是說不清楚的,正因為說不清楚,人們才容易平心靜氣,心安理得。沒有想到,我這個當年的觀點竟在海寧袁花鎮光輝村的外遷移民王正國那裏找到了知音。這位四十幾歲的中年漢子對我說:“我都不曉得怎麽來到光輝村的!反正老家村上喊開會,村委會會議室中間放了一張八仙桌,桌子上麵放了一堆紙砣砣。然後縣上移民辦的同誌開始宣布:三戶人家派出一個代表,一個代表拿走一個紙砣砣。打開紙砣砣,裏麵有地名,這就是你們三戶人家落戶的地方。我們三戶人家的紙砣砣是我去拿的,伸手的時候,手還有點抖,等到拿過來,心裏倒還踏實了。打開來一看,紙上寫了光輝兩個字。另外兩家人圍攏來問光輝好不好?我說,我怎麽曉得,光輝總比不光輝好!”我多少有些意外,沒有想到現代化的三峽樞紐工程,在移民外遷的時候,竟使用了抓鬮這種原始的方式。不過,原始的往往是科學的。記不起哪位哲人這樣說過。“另外兩家人是誰呢?”我坐在王正國的家裏問他的鄰居。“你可能有所不知,決定要在一起落戶的,要麽是親屬要麽是朋友。”他微微笑道,“我們是外遷移民,不是下鄉知青,搞幾年就走。我們祖祖輩輩要在這裏生活下去。所以親朋好友住在一起,相互間也好有個照應。就說我們三家人吧,我一家,我兄弟王正平一家,還有一家是我侄女王佳芳和侄女婿袁祚亮。三戶人家十個人,這就是從奉節縣橫路村外遷到海寧市光輝村的全部移民。除了我,你還想見誰呢?”“我都想見!”王正國的幽默增大了我的胃口,我半開玩笑半當真地道。“那不可能。十個人有八個在打工,兩個在讀書,各有各的事情哩。”他正南齊北地道,“我正在廠裏上班,老板突然來找我,說是他剛才接到鎮長打來的電話,電話說重慶有同誌要來看移民,省、市移民辦的同誌也要來,要他安排一個移民趕快回家接待客人。在廠裏上班的移民又不是我一個,我,我老婆,我兄弟,我弟媳,我侄女,我侄女婿,六大六個人,結果老板找到我。還好,這不是抓鬮當代表,負不起那個責,這是老板叫我回來的,說是不扣工資,算出公差。”“那好。”我說,“我也不能多耽誤你,我們長話短說。我來采訪你們,想知道你們在浙江生活的方方麵麵。限於時間關係,我們隻談談外遷移民在遷入地的就業問題。現在我已經知道光輝村六個打工的人了,還有兩個呢?”王正國點燃香煙,沏好濃茶,擺開了短話長說的架勢:“這兩個人我倒希望你能見一見,幫我們好生教育教育。不過,可能性不大。就算他們的老板現在讓他們回來,鎮長那邊也不會同意的。因為他們不能代表移民的形象,光輝村的移民,形象應當是光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