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農場並沒有平靜下來。
具有職業性敏感的徐遠舉,不僅通過鏡頭搖動的次數,判斷了特赦的人數,而且結合“主角”的條件,總結了特赦的條件。事情的緣起自然來自他個人的發現——雖然他鼓起巨眼對準了鏡頭,可是鏡頭從來沒有對準他的巨眼,於是天性暴躁的徐遠舉重新開始了大庭廣眾之中的呐喊:“我流汗水、寫材料,哪一件落人後頭?到今天配角輪不上,連跑龍套的都不是……”同屬軍統高幹卻具有職業性冷靜的文強,一把拉住徐遠舉,引他去牆角好言開導:“共產黨明明公布的是特赦,而不是大赦,更何況又在反右鬥爭結束不久,采取謹慎的措施是可以想見的。至於我們嘛,有一句俚俗之言叫作‘將軍額上能行馬,宰相肚裏能撐船’……”徐遠舉紅著眼絲說:“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我有些不服氣是真的。好吧,我聽你的,牢騷就暫時發到這裏為止。”
事情未得到明確的結論之前,戰犯們的內心就是這樣乍暖乍寒。恢複先前的平靜實際上是做不到的,戰犯管理處能夠做到的則是突然命令將軍們整隊出發參觀。
他們離開共產黨的秦城農場,來到萬曆皇帝朱翊鈞的地下宮殿。盡管他們的心境一時適應不了定陵的環境,但是一個小時的行車,竟走完了五百年的路程,單憑這一點,他們的心理亦很快地承受著另外的負擔——幾百年以前,這個世界上沒有共產黨,也沒有國民黨,有一個叫作朱元璋的乞丐,先當小和尚,後當大將軍,結果平定群雄,開創帝業。殊不料明王朝到了萬曆年間,早已腐朽不堪,日趨滅亡,從而最終留下了這座記錄著封建王朝全部罪惡的宮殿。曆史就這樣**在人們麵前:倘若陰森的殿堂裏,站著翻身的勞動人民,他們一定會想到共產黨的勝利,而百倍珍惜幸福的時光;眼下輝煌的宮室中,站著舊時的帝王將相,他們會不會想到國民黨的失敗,而百般追溯痛苦的歲月?也許恰恰是他們的全部經曆,無聲地解說著曆代的滅亡,當代的興起,所以他們看見木俑,就會嘲笑殉葬品的命運,看見棺欞,就會建立幸存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