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埔村坐落於河北、山西、河南三省交界之處的偏僻地帶。村前是銀白如練的漳河,村後是翠綠如染得群山。村裏的一座座方塊形的舊時房屋,包圍著一個寧謐的天地。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漳河訓練班就設在這裏。
邱行湘在傍晚時分走進黃埔村,走進一座朱色大門的四合院裏。東廂房門打開了,屋裏沒有人,卻亮著油燈。他和衣倒在鋪位上,鞋未脫,雙腳伸出床外,隨便將棉被往肚子上一拉,便不願意動彈了。洛陽一仗,他有七個晝夜沒有合眼,這十幾個晚上,他又常常失眠。現在,是他一個人安靜地償還他瞌睡賬的時候了。據說晚上睡覺也是需要力氣的,邱行湘隻覺得他連睡覺的力氣也沒有了。他暗想,即使要死,也得等睡醒了再死。
邱行湘睡覺有打鼾的習慣。現在他的鼾聲起來了,卻遠遠沒有先前響亮,且愈到後來,愈沒有聲音了。他閉著眼睛,卻看到外麵火光熊熊,狼煙滾滾,夜空出現了帶馬達的流星,戰機像老鷹逐小雞一般俯衝下來……邱行湘翻身躍起,一個箭步躥到門前,現在援軍已到,是他收拾殘局的時候啦!當他看見窗外一動不動的崗哨,方才發覺是噩夢一場。他抹去額上的冷汗,不敢再睡,雙手托住腮,坐回床沿上,望著壁上的影子發愣。可謂“夢裏乾坤大,醒時日月長”。邱行湘捂住怦怦亂跳的胸口,真不知如何打發從現在開始的寂寞長夜。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子裏匆匆來回,像一隻性急的麻雀最初被捉進籠子一樣,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煩躁與恐懼。
他第二次想到死。自殺,現在有條件了,此間正是時候。黃河水軟,牆頭磚硬。籠中麻雀常常碰壁而亡。然而他又想到國民黨還有半壁江山,軍事上亦占一定優勢,敉平“匪”亂,統一民國,未必不能實現。小小洛陽城,隻不過是地圖上的一個點,區區邱行湘,隻不過是蔣介石的一個兵,國民黨將領中,比自己高明者比比皆是。更何況勝敗乃兵家常事,自古從不以勝敗論英雄,又何苦鼠目寸光,輕菲此生呢?而且死於僻壤,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無異,又怎能發泄失敗的仇恨呢?想到這裏,邱行湘自謔道:誰教你變成人的呢?你要是豬就好了,日求三餐,夜求一宿,這裏倒是你的福地……不,不!豬關在圈裏也不會服氣的,也要拱翻木檻的。邱行湘衝到房門,一陣渾打亂踢,高聲吼道:“要殺就殺,軟禁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