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

94. 出去之後,回去之前,不管是原來的陣營,還是現在的政權,都對他作了相應的交代

北京火車站的鍾樓,時針正指著“2”。

下午的陽光雖然不十分耀眼,但是照在邱行湘的金表上,卻也閃閃發光。這塊金表在共產黨監獄的保管室裏,靜悄悄地躺了十年。十年前,邱行湘戴著這塊金表,走進黃埔村;十年後,邱行湘戴著這塊金表,走出功德林。此時,他站在鍾樓底下,慢慢抬起左腕,朝上望了一眼,迅速撥準時間。一部舊的機器,就這樣開始了新的運轉。

在人生的道路上,邱行湘走了五萬裏;在歲月的長河中,邱行湘度了五十年。直到離開北京的這一步,直到返回南京的這一天,他才隱隱約約地感到,他的全部生命,現在僅僅是一個開端。他希望得到財產——兩個帆布旅行包內的東西當然有限:特赦時發放的一套新衣服、一百元零用錢的剩餘部分——當他想到了折成四層放在內衣口袋裏的那張八開大小的特赦證,他終於獲得了人生和歲月的價值,從而攜帶著他的全部財產,滿載而歸。

邱行湘對這個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充滿了感激之情。當周恩來的秘書替他們買好車票,幫他們運完行李,一直到送他們進入車廂,為他們找到座位,然後在站台上與同車南下的邱行湘和陳長捷握別的時候,邱行湘當著眾多旅客的麵,又一次滾下淚珠。他後悔為什麽要離開北京,他渴望見到江南的老母,這種交織的情緒,維持了他整整一夜的行程,而滾動的車輪,卻攪擾了他整整一天的思緒……

邱行湘想到國家公安部的大門。就在他臨行前一天,公安部辦公室席主任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裏,約見了邱行湘。席主任的辦公桌上,三部電話機不斷作響。這位當年解放軍第三野戰軍的老幹部,曾在黃埔村後的窯洞裏,與康澤有過一整天的談話,而今在百忙之中,又與邱行湘談了一個小時。邱行湘不能忘記的,是席主任這樣一段話:“你的老家有五間大瓦房吧?土改的時候,被政府沒收了,現在當地生產隊已經用做了食堂。你的老母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隻不過房屋比較窄小,也比較破舊。你如果有想不通的地方,可以提出來和我們商量。我們希望你正確對待,支持生產隊,和當地農民搞好關係。這件事情處理得好不好,不僅關係到你自己,也關係到黨的改造政策。你需要得到人民的承認,黨的改造政策也需要得到人民的理解。”對於這次談話,邱行湘深感意外的,不是談話的內容,而是談話的時機。不過他畢竟熟悉了共產黨人改造他們的規律:不放棄任何一個機會,不遺漏任何一個環節,總是把可能產生的後果,消滅在後果產生之前……邱行湘此時倚在車窗旁,望著鐵路旁側的裏程碑,一個一個地從眼底閃過。一個壓倒車輪轟響的聲音在他心裏說:知我者,共產黨也;愛我者,共產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