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邱行湘生平第一次勞動。
訓練班對犯人的勞動,是具有強製性的。他在以下意義上,對勞動並不感到被動:他感到他精神上的負擔重了些,而體力上的消耗幾乎等於零。他希望來個負擔的轉移,把心上的重量移一半到肩上來,以求得自身的平衡。李主任遞給他一把錐子,叫他納鞋底,他卻去保管室領了一根扁擔。他認為挑擔子隻需要力氣,而他有的是力氣;納鞋底需要傷腦筋,而他再不願意傷腦筋了。
黃埔村口東側,是漳河訓練班的勞動基地。初春時分,幾十畝肥沃的土地上,麥苗墨綠,菜花金黃。仿佛大自然著意扮作妙齡女郎,吸引一切男性去追求生活。
邱行湘參加挑糞,為麥苗追肥。他挑起八十來斤的擔子,開始起步了。作為軍人,他在夜間也能筆直朝前走,可是一旦肩上掛著兩個小小的木桶,他就形同醉漢了。身邊走過李主任,邱行湘不願意抬頭,隻聽見他的扁擔在肩上一嘎一嘎地打著拍子,他的布鞋在地下一嚓一嚓地合著節拍,百斤重的擔子使他走得愈發悠然自得了。邱行湘望著人們一個個擦肩而去,心裏好生惱火。他詛咒他那根扁擔比擀麵杖還會滾動,在他軍人特有的平肩上,居然放不穩。好在他胳膊粗大,肩不中用手中用,他索性任其扁擔從肩頭滑到背上,一手拎一桶,咬著牙齒把糞送到麥地。蔣鐵雄跟他開玩笑說,他這是在“橫槍躍馬走天涯”,他卻鼓起眼睛,對他的同鄉發牢騷說,北方的扁擔做得太長太圓,根本沒有溧陽的扁擔好使。
來回幾趟,手上的力氣使完了,他不得不重新把扁擔放在肩上,伸手將扁擔按住。這下他又陷入新的苦惱:那糞桶不是前重就是後沉,走在二尺高的土埂上,那身子不是東倒就是西歪,腰被扭得酸痛作脹。莫看他已滿四十歲了,肩上的皮膚卻白如凝脂,嫩如豆腐(其實他的手先前也是如同柔荑一般,隻不過摸了半輩子的槍,磨出一手老繭)。扁擔一磨,那肩頭剛開始發紅,便已經破皮了。汗水滲進肉裏,扁擔又不敢丟開,他隻覺得有千根鋼針,一齊朝他心裏鑽,痛得冷汗跟著熱汗流了。